一、文华殿·经筵
正统九年,九月初六,吉日。朱见深今日第一次开经筵,地点仍在文华殿。朱祁镇将时间定在早朝之后、午膳之前,让大臣们不慌不忙地来,不慌不忙地走。朱见深换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袍子,头上戴着小翼善冠,端端正正地坐在御案前。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但这次他不晃了。他已经是大孩子了,大孩子坐着要端端正正的。
第一位讲官是杨士奇。七十八岁的帝师,颤巍巍地走上讲台,翻开《大学》,声音沙哑却清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讲了一个时辰,从“明明德”讲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得深入浅出,朱见深听得入了神。
散讲后,杨士奇喘着气,走到朱见深面前,行了一礼:“殿下,老臣讲得可还听得明白?”
朱见深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先生讲得很好。学生都听懂了。”
杨士奇的眼眶红了。他想起多年前,也是在这文华殿,教朱祁镇读书。那时候朱祁镇才五岁,奶声奶气的,脚也够不着地。如今朱祁镇二十三岁了,当了皇帝,有了儿子。而他老了,但大明的江山,后继有人。
第二位讲官是商辂——成化年间的名臣,此时尚年轻,但学识渊博,被朱祁镇破格选入经筵。他讲的是《尚书》中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讲得深入浅出。朱见深听得很认真,偶尔还问几个问题。商辂一一回答,心中暗暗赞叹:太子聪慧,不是死读书的孩子。
二、坤宁宫·灯下
经筵散后,徐妙念在坤宁宫给朱见深准备了一碗热汤。朱见深跑进来,满头大汗,但眼睛亮晶晶的:“母后!今天杨先生和商先生讲了好多!我都听懂了!”
“见深真能干。”徐妙念给他擦了擦汗,“那你说说,今天学到了什么?”
朱见深想了想:“学到了做皇帝要‘明明德’。就是要把自己心里好的东西发扬出来,不能光想着自己。还要‘亲民’,就是亲近百姓,不能高高在上。还要‘止于至善’,就是一直做好事,做到最好为止。”
徐妙念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头。“见深说得对。你要记住今天学到的东西,一辈子都不要忘。”
朱见深用力点头。朱见淑从外面跑进来,一头扎进母后怀里,仰着小脸:“母后!哥哥今天又去读书了!我什么时候读书?”
“等你再大一点,母后教你读书。”
“我大了!我现在就大了!”朱见淑挺起小胸脯。
徐妙念笑了,把她也揽进怀里。
三、乾清宫·夜话
当夜,朱祁镇批完折子,来到坤宁宫用膳。朱见深已经回东宫歇息了,朱见淑也睡了。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徐妙念给他盛了一碗汤,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她:“妙念,你今天一直有话想跟朕说。什么事?”
徐妙念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陛下,臣妾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陛下要不要开一个书坊?”
朱祁镇一怔:“书坊?”
“对。卖书,写书,刻书。”徐妙念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大明开国以来,书籍流通不畅,许多好书只在少数人手里传阅。百姓想读书,买不到书;士子想读书,借不到书。若陛下开一个官办书坊,请人校勘典籍、刊刻发行,让好书流布天下,既能让更多人读书明理,又能赚取银两充实国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赚来的钱,可以存起来,为见深的将来做准备。陛下登基多年,边关安靖,百姓富足,但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万一有天灾,有战乱,需要钱的时候,国库里有钱,陛下就不必慌张。”
朱祁镇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徐妙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私心,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深远的、为他为大明为儿子着想的温柔。
“妙念,你这个想法,很好。”他握住她的手,“朕明天就让人去办。”
四、文渊阁·议坊
九月初十,朱祁镇在文渊阁召见了商辂、杨士奇和几位翰林学士,商议开办官办书坊的事。
商辂第一个开口:“陛下,此事可行。臣在浙江时见过民间书坊,刻书卖书,获利颇丰。若由朝廷经办,校勘精良,刊刻工整,既能惠及天下读书人,又能为国库增收,一举两得。”
杨士奇点头:“老臣也以为可行。但有一条——书坊所刊之书,须经翰林院审定,不得刊刻妖言惑众之书。否则,好事变坏事。”
朱祁镇点头:“准。设立书坊事务,由商辂全权负责,翰林院审定书稿。所得利润,三成归书坊运营,七成入国库。”
商辂跪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杨士奇捋着胡须,笑了。他想起徐皇后——永乐皇帝的徐皇后,也是这般有见识。她劝永乐皇帝修《永乐大典》,劝永乐皇帝重开海禁,劝永乐皇帝善待文臣。如今,朱祁镇的皇后,也有这样的见识。
五、郕王府·书坊
书坊的消息传到郕王府时,朱祁钰正在跟王妃喝茶。他听完太监的禀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皇嫂的主意。一定是皇嫂的主意。”
王妃不解:“王爷怎么知道是皇后娘娘的主意?”
“因为陛下不会想到这种事。陛下会想到打仗,想到边备,想到朝政。但书坊这种事,只有皇嫂想得到。”朱祁钰放下茶杯,目光温柔,“皇嫂是个有见识的人。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见深,为了大明的将来。”
王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想起姑奶奶胡善祥说过的话:“皇后娘娘是个好人。你跟着她,不会错。”
六、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南京紫禁城。徐达看着天幕中徐妙念提议开办书坊的画面,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
“开书坊!好!让天下人都能读到书!咱当年不识字,吃了多少亏!如今咱的曾孙女,替天下读书人做了一件大好事!”
马皇后笑了:“徐大哥,你当年不识字,后来也当了将军。不识字也能打仗。”
徐达哼了一声:“打了一辈子仗,还是要识字。不识字,看不懂兵书,吃亏。”
永乐年间,北京紫禁城。朱棣看着天幕,嘴角微微上扬。
“开书坊,好。朕当年修《永乐大典》,就是为了让天下好书流传。如今祁镇开书坊,是续朕的志向。”
徐皇后轻声说:“陛下,这是皇后的主意。不是陛下的。”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皇后有见识。”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轻轻笑了。
“母后开书坊……原来是为了朕。她怕朕将来用钱的时候不够用。”
吴皇后轻声说:“陛下,母后是一片苦心。”
朱见深点了点头。
正德年间,朱厚照看着天幕,一拍桌子。
“好!开书坊!朕怎么没想到这个主意!”
刘瑾站在一旁,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嘉靖年间,朱厚熜看着天幕,面色平静。“开书坊,利国利民。”
崇祯年间,朱由检看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朕的皇后也能想到这些……”他没有说完。周皇后轻声说:“陛下,臣妾不是徐妙念。”
朱由检没有再说话。
七、尾声
当夜,朱祁镇来坤宁宫用膳。他比平时来得晚一些,脸上带着笑,眼中带着光。
“妙念,书坊的事,朕让商辂去办了。”
徐妙念点头:“商辂是能臣,陛下用他,用对了。”
“朕还有一件事想问你。”朱祁镇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书坊赚了钱,你想用来做什么?”
徐妙念想了想,说:“存起来。一部分用来修水利,一部分用来备荒,一部分用来养兵。还有一小部分——”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用来给见深买书。他要读书,总要有人替他买书。”
朱祁镇笑了,握住她的手。
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