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华殿·新篇
正统九年,八月。紫禁城的秋天又来了,御花园的银杏叶开始泛黄,文华殿前的两株老槐树结满了豆荚,在风中沙沙作响。朱见深八岁了。八岁的朱见深不再是个懵懂孩童,眉目间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轮廓,读书写字都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杨士奇七十八了,走路都要人扶了,但他依然每天来文华殿讲课。他说:“老臣活一天,教一天。等老臣死了,再让别人教。”
这一日,杨士奇教的是《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朱见深跟着念完,放下书,认真地问:“先生,什么是‘明明德’?”
杨士奇喘了口气,慢慢地说:“明明德,就是发扬自己光明的德行。每个人都有善良的本性,但有时候会被私欲蒙蔽。读书、修身、反省,就是为了让那光明重新亮起来。”
朱见深想了想:“就像太阳被云遮住了,风吹一吹,云散了,太阳又出来了?”
杨士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殿下说得对。就是这个道理。”
沐琮坐在旁边,也听得很认真。他已经十一岁了,字写得比朱见深好,书也读得多,但他从来不抢太子的风头。他是伴读,不是太子。这个分寸,他从小就懂。
二、乾清宫·商议
散学后,朱祁镇在乾清宫召见了朱见深。朱见深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儿臣叩见父皇。”朱祁镇亲手扶起他,让他坐下。“见深,朕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父皇请说。”
“你已经八岁了,该开经筵了。”
朱见深一怔:“经筵?就是大臣们给父皇讲书的那种?”
“对。不过你的经筵跟朕的不同。朕的经筵是议政,你的经筵是读书。朕会选几个学识渊博的大臣,每天轮流给你讲课。你好好学,将来才能当一个好皇帝。”
朱见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父皇的眼睛,认真地说:“儿臣会好好学的。儿臣不想给父皇丢人。”
朱祁镇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朕相信你。”
朱见深从乾清宫出来,没有直接回坤宁宫,而是跑去了东安门外的郕王府。朱祁钰正在花园里看书,看到侄子跑进来,放下书,张开双臂。朱见深扑进皇叔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皇叔!父皇说要给我开经筵了!”
朱祁钰笑了:“那是好事。你长大了,该学着当一个大人了。”
“可是杨先生怎么办?他每天都来教我读书,开经筵了,他还能教我吗?”
朱祁钰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知道惦记人。“杨先生年纪大了,不能一直这么操劳。开经筵后,杨先生可以歇一歇,但他还会是你的老师。他是帝师,永远都是。”
朱见深这才放心了,点了点头。
三、坤宁宫·绣衣
徐妙念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针线,在绣一件衣裳——不是给儿子绣的,是给女儿绣的。朱见淑两岁了,已经会跑了,整天在坤宁宫里横冲直撞,像一只小陀螺。徐妙念给她绣了一件小披风,粉色的布料,白色的滚边,衣襟上绣了几朵小梅花。
“娘娘,您绣的真好看。”翠儿端茶进来,看着那件小披风,忍不住夸道。
“还差得远。”徐妙念头也不抬,“曾祖母绣的花,那才叫真。我这叫勉强能看。”朱见淑从外面跑进来,一头扎进母后怀里,小脸仰起来,奶声奶气地叫:“母后!抱!”徐妙念放下针线,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见淑,你今天在御花园玩什么了?”
“抓蝴蝶!哥哥带我抓蝴蝶!”朱见淑小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蝴蝶飞走了,哥哥追,追不上,摔了!”
徐妙念的心一紧:“哥哥摔了?摔哪了?疼不疼?”
“不疼!哥哥是男子汉,不疼!”朱见淑一脸认真,像是在说一件了不起的事。
徐妙念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
四、清宁宫·牵挂
朱见淑两岁了,朱见深八岁,朱祁钰十六岁。日子像御花园的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张太后六十四了,精力大不如前了,但她每天还要见一见曾孙、曾孙女,见一见朱祁钰和新进门的孙媳妇。她坐在仁寿宫的暖阁里,一手拉着朱见深,一手拉着朱见淑,左看看右看看,笑得合不拢嘴。
“哀家这辈子,值了。有曾孙,有曾孙女,有孙子,有孙媳妇。哀家闭了眼,也能去见太祖皇帝了。”
张太后今日高兴,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叫朱祁镇、徐妙念、朱祁钰、郕王妃一同来用膳。朱见深和朱见淑坐在曾祖母身边,一人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油。朱见深边啃边说:“曾祖母,我明天要开经筵了!”
“哦?开经筵了?那可要好好学。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曾祖母也开过经筵?”朱见深好奇地问。
张太后笑了:“哀家没开过经筵。哀家是女的。但哀家小时候也读书,读《女戒》《女训》,还偷偷读《史记》。”
“《史记》好看吗?”
“好看。有故事,有英雄,有忠臣,有奸臣。你看完了,就知道谁是好官,谁是坏官。”
朱见深认真地点了点头。
五、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南京紫禁城。徐达看着天幕中朱见深在文华殿读书的画面,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
“八岁了。咱的曾曾外孙,八岁了。要开经筵了。好!读书才能明理,明理才能当个好皇帝。”
马皇后笑了:“徐大哥,你这操心的命,什么时候能改?”
徐达哼了一声:“改了就不是咱了。”
永乐年间,北京紫禁城。朱棣看着天幕,嘴角微微上扬。
“朱见深,八岁开经筵。比朕当年早。”
徐皇后轻声说:“陛下,您当年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朱棣想了想:“在打仗。”
徐皇后笑而不语。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中自己八岁读书的画面,轻轻笑了。
“朕八岁的时候,还不太明白‘明明德’是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懂了。”
吴皇后轻声说:“陛下,您现在明白了就好。”
正德年间,朱厚照看着天幕,一拍桌子。
“好!八岁开经筵!朕八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
刘瑾站在一旁,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嘉靖年间,朱厚熜看着天幕,面色平静。“朱见深,八岁开经筵,早了。”
崇祯年间,朱由检看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朕八岁的时候也有人这样教……”他没有说完。周皇后轻声说:“陛下,您八岁的时候,也有人教。”
朱由检没有再说话。
六、尾声
当夜,朱祁镇来坤宁宫用膳。朱见深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曾祖母做的菜多好吃、杨先生讲的“明明德”多有意思。朱祁镇听着,嘴角带着笑。
“见深,明天开经筵,不要紧张。大臣们都是来教你的,不是来考你的。你听不懂就问,没什么丢人的。”
“儿臣知道了!”朱见深挺起小胸脯,又转过头,看着妹妹,“妹妹,哥哥明天要去上大课了,你乖乖的,不要乱跑,等哥哥回来陪你玩。”
朱见淑坐在母后怀里,用力点头:“哥哥,我乖乖的!”
朱见深满意地笑了。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