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坤宁宫·议弟
正统七年,十月。紫禁城的秋天到了尾声,银杏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朱见淑已经会翻身了,躺在床上像一只小乌龟,翻过来翻过去,翻不过去就哇哇叫,翻过去了就咯咯笑。朱见深每天散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看妹妹,趴在小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翻来翻去。
这一日,朱祁镇来坤宁宫用晚膳。徐妙念给他盛了一碗汤,看他喝完了,放下碗,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臣妾有件事想跟陛下商量。”
“什么事?”
“见深的陪读,只有沐琮一个人。臣妾觉得,太少了。”
朱祁镇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再加一个?”
“嗯。臣妾想请陛下让朱祁钰做见深的第二个陪读。”
殿中安静了一瞬。朱祁镇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钰儿?他十四岁了,见深才六岁。他愿意陪一个六岁的孩子读书吗?”
“臣妾不是让他陪见深读书。”徐妙念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臣妾是想让他们兄弟培养感情。钰儿是陛下的亲弟弟,是见深的亲叔叔。见深将来是皇帝,钰儿是亲王。他们应该亲近,而不是生分。陛下与钰儿虽住同一座皇宫,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再这样下去,他们就成了住在同一座宫里的陌生人。”
朱祁镇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说得对。他忙于朝政,朱祁钰住在宫外的王府,逢年过节才进宫请安。兄弟俩一年见不到几次面,说话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熟的表亲。这不是他想要的。父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弟弟”,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
“你说得对。”朱祁镇的声音有些沙哑,“朕明天召钰儿进宫,跟他说。”
徐妙念点头:“陛下不必勉强他。他若不愿意,就算了。他若愿意,臣妾会好好待他。”
二、乾清宫·兄弟
十月初十,朱祁镇在乾清宫召见了朱祁钰。朱祁钰十四岁了,身量已经长开,眉眼间有几分朱瞻基的影子,但比朱祁镇温润,不像哥哥那样锋芒毕露。他跪在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弟叩见陛下。”
朱祁镇亲手扶起他:“钰儿,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坐。”
朱祁钰坐在下首,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他从小就知道,哥哥是皇帝,不是普通的兄长。他可以撒娇,但不能放肆;可以亲近,但不能逾矩。这是他母妃教他的。
“钰儿,朕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朱祁镇看着他的眼睛,“朕想让见深多一个伴读。你愿意来吗?”
朱祁钰一怔:“伴读?臣弟十四岁了,见深才六岁……”
“不是让你陪他读书。是让你多进宫走走,多陪陪他。”朱祁镇的声音沉稳而温和,“见深是你侄子,你是他叔叔。你们应该亲近。朕小时候,没有兄弟陪着长大,一个人在这深宫里,很孤单。朕不想让见深也这样。”
朱祁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住在宫外的王府里,母妃对他很好,但他总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后来他明白了——缺的是兄长。他有哥哥,但哥哥是皇帝,不能经常来看他。他不能怪哥哥,哥哥太忙了。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有一天,哥哥能像普通人家的兄长那样,拍拍他的肩,说一句“钰儿,你长大了”。
“臣弟愿意。”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臣弟愿意陪见深读书。”
朱祁镇笑了,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好。从明天起,你每天上午来文华殿,跟见深一起读书。下午想去哪就去哪,朕不拦你。”
朱祁钰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
三、文华殿·叔侄
十月十二,朱祁钰第一次以伴读的身份走进文华殿。朱见深已经坐在那里了,沐琮坐在他旁边。朱见深看到朱祁钰进来,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深见过皇叔。”
朱祁钰愣了一下,连忙扶起他:“殿下不必多礼。”
朱见深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皇叔,眼睛亮晶晶的:“皇叔,你以后每天都来陪我读书吗?”
“嗯。陛下让我来的。”
“太好了!”朱见深高兴得直拍手,“沐琮哥哥一个人陪我,太无聊了。多一个人,热闹!”
沐琮坐在一旁,忍不住笑了。朱祁钰也笑了。他坐在朱见深旁边,翻开书。杨士奇颤巍巍地走进来,看到朱祁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爷也来听课?老臣惶恐。”
朱祁钰站起身,对杨士奇行了一礼:“杨先生,学生朱祁钰,请先生多多指教。”
杨士奇的眼眶红了。他想起多年前,也是在这文华殿,教朱祁镇读书。那时候朱祁镇才五岁,也是奶声奶气的,也是脚够不着地。如今朱祁镇二十一岁了,当了皇帝,有了儿子。而他的弟弟,也来读书了。
“王爷客气了。请坐。”
这一堂课,杨士奇讲的是《论语》中的“弟子入则孝,出则悌”。朱见深听得似懂非懂,朱祁钰听得很认真。散学后,朱见深拉着朱祁钰的手,不让他走。
“皇叔,你下午去哪?能不能陪我去御花园玩?”
朱祁钰看了看沐琮,沐琮摊手:“殿下每天下午都要去御花园疯跑,我跑不过他。”
朱祁钰笑了:“好。皇叔陪你去。”
四、御花园·蹒跚
朱见深在御花园里疯跑,追一只蝴蝶。朱祁钰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沐琮跟在朱祁钰后面,气喘吁吁。徐妙念抱着朱见淑,站在远处的亭子里,看着这一幕。翠儿站在她身边,也看着。
“娘娘,王爷跟太子处得挺好的。”翠儿小声说。
徐妙念点头:“血浓于水。他们是一家人。”
朱见淑在母后怀里动了动,小手指着远处的朱见深,咿咿呀呀地叫。朱见深听到妹妹的声音,跑过来,满头大汗。“妹妹!妹妹!哥哥刚才追到一只蝴蝶!你看!”他摊开手,手里空空如也——蝴蝶早就飞走了。
朱见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瘪了瘪嘴:“飞走了。”
朱祁钰走过来,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帮朱见深擦了擦汗。“下次皇叔帮你抓。皇叔小时候抓过很多蝴蝶。”
朱见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皇叔会抓蝴蝶?”
“会。明天皇叔带网子来。”
“好!一言为定!”
朱见深伸出小指,朱祁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指,跟他勾了勾。
徐妙念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她怀里的朱见淑也笑了,笑得露出粉色的牙床。
五、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南京紫禁城。徐达看着天幕中朱祁钰与朱见深勾手指的画面,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
“好!叔侄亲近,才是朱家的好儿孙。当年朱标对弟弟们好,如今祁镇对弟弟也好,见深对叔叔也亲。朱家的家风,没断。”
马皇后笑了:“徐大哥,你操的心可真多。”
徐达哼了一声:“咱是朱家的老臣,操心的命。”
永乐年间,北京紫禁城。朱棣看着天幕,嘴角微微上扬。
“祁钰这孩子,温润,懂事。祁镇让他做伴读,做得对。”
徐皇后轻声说:“陛下,您当年对弟弟们,也是好的。”
朱棣沉默了片刻:“朕对弟弟们……不够好。”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中皇叔给自己擦汗的画面,眼眶微红。
“皇叔……”他轻声念出这个称呼。他想起另一个时空中,皇叔朱祁钰废了他的太子位,把他赶出紫禁城。但在这个时空中,皇叔在给他擦汗,在陪他抓蝴蝶。一切都不同了。
吴皇后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正德年间,朱厚照看着天幕,一拍桌子。
“好!叔侄亲近!朕的皇叔们,怎么不跟朕亲近?”
刘瑾站在一旁,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嘉靖年间,朱厚熜看着天幕,面色平静。“朱祁钰,可造之材。”
崇祯年间,朱由检看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朕的叔叔也这样对朕……”他没有说完。周皇后轻声说:“陛下,您的叔叔,对您不好吗?”
朱由检没有再说话。
六、尾声
当夜,朱祁镇来坤宁宫用膳。朱见深叽叽喳喳地说今天皇叔给他擦汗、明天皇叔要带网子帮他抓蝴蝶的事。朱祁镇听着,嘴角带着笑,心中却有些酸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没有人陪他抓蝴蝶,没有人给他擦汗,没有人跟他勾手指。他一个人在这深宫里长大。如今,他的儿子有弟弟——不,有叔叔陪着。他替儿子高兴。
“陛下,您怎么了?”徐妙念看出他神色不对。
朱祁镇摇头:“没什么。朕只是觉得……见深比朕幸运。”
徐妙念握住他的手:“陛下,见深幸运,是因为陛下给了见深这样的机会。陛下小时候没有的,陛下让见深有了。这是陛下做得好。”
朱祁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而在这幅画中,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皇帝,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皇后,和他们的儿子,一家四口——女儿在小床上睡着——静静地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