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坤宁宫·满月宴
正统七年,九月十五。朱见淑满月了。紫禁城又摆了一次满月宴,虽然没有见深满月时那样隆重,但张太后说“孙女也是心头肉”,亲自操持,在坤宁宫正殿摆了三桌酒席。张太后、孙若微、钱贵妃、吴贤妃、几位宗室王妃都来了,连胡善祥也来了——这是她恢复封号后第一次参加宫宴,穿着一身素净的蓝色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末席,安安静静。
徐妙念抱着女儿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大红翟衣,头戴凤冠,气色红润。她刚出月子,身子还有些虚,但精神很好。朱见深坐在她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妹妹。
“见深,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张太后笑着问他。
“朱见淑!母后取的名字!”朱见深挺起小胸脯,“见淑——贤良淑德!母后说,希望妹妹做一个温柔、善良、有智慧的女子!”
张太后笑了:“你记得真清楚。”
“当然!我是哥哥!”
满殿哄笑。胡善祥坐在末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想过做母亲,但命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如今看着朱祁镇和徐妙念儿女双全,她心中没有嫉妒,只有欣慰。朱祁镇下朝后来到坤宁宫,看到满殿欢声笑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转身走了。
王德跟在后面,小声问:“陛下,您不进去?”
“让她们娘们儿乐呵。朕去乾清宫批折子。”
王德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二、乾清宫·父子
散宴后,朱见深没有回坤宁宫,而是跑去了乾清宫。朱祁镇正在批折子,看到儿子跑进来,放下朱笔,张开双臂。朱见深扑进父皇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父皇!今天好多人都夸妹妹好看!说像母后!”
朱祁镇笑了:“妹妹确实像母后。母后好看,妹妹也好看。”
“那我像谁?”朱见深歪着头。
朱祁镇想了想:“你像父皇。”
朱见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父皇,我要像曾祖。像成祖皇帝那样,做一个马上皇帝。”
朱祁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朕要像曾祖那样,御驾亲征。”如今他的儿子也说了。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目光温柔而深沉。
“见深,你像谁都可以。但父皇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做一个好皇帝。不是会打仗的皇帝,是会用人、会理政、会让百姓过好日子的皇帝。成祖皇帝会打仗,但他也会用人。他用了郑和,下了西洋;他用了解缙,编了《永乐大典》。打仗只是他做的一小部分事,大部分事,是靠别人做的。你要记住——皇帝不需要什么都会,但需要会用人。把对的人放在对的地方,天下就太平了。”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还不太懂“用人”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父皇的话——把对的人放在对的地方。
三、文华殿·师徒
朱见深六岁了。杨士奇七十六了,走路要人扶,说话也不如从前利索了,但他坚持每天来文华殿给太子讲课。朱祁镇劝他歇歇,他不肯。他说:“老臣活着一天,就要教太子一天。等老臣死了,再让别人教。”
这一日,杨士奇教的是《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朱见深跟着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杨士奇喘了口气,慢慢地说:“学了知识,时常温习,不是很愉快吗?”
朱见深想了想:“可是温习好无聊啊。学过了还要再学,有什么愉快的?”
杨士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生气,反而很欣慰——太子不是死读书的孩子,他会思考,会质疑,会问“为什么”。这才是读书的材料。
“殿下说得对,温习确实有些无聊。但殿下想一想,第一次学,可能只记住了一半;温习一次,记住了一大半;再温习一次,就全记住了。全都记住了,再读的时候,心中了然,那不是愉快吗?”
朱见深想了想,点头:“好像是有点愉快。”
杨士奇笑了,继续往下教。窗外,秋风吹过,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四、坤宁宫·母女
徐妙念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冬天穿的小棉袄。不是给见深缝的——见深的那件已经缝好了。这件是给见淑缝的,粉色的布料,白色的滚边,她还在衣襟上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翠儿端着茶进来,看到皇后在绣花,忍不住说:“娘娘,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朵兰花,跟真的一样。”
徐妙念头也不抬:“还差得远。曾祖母绣的花,那才叫真。我这叫勉强能看。”
翠儿笑了。朱见淑睡在小床上,忽然醒了,哇哇大哭。徐妙念放下针线,抱起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朱见淑立刻不哭了,小脸在母后怀里蹭了蹭,又睡了。
徐妙念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见淑比见深小时候乖多了,不爱哭,不爱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是个省心的孩子。
“翠儿,你说见淑长大了,像谁?”
翠儿想了想:“像娘娘。好看。”
徐妙念笑了:“好看没用。要聪明,要有智慧。好看的脸蛋会老,聪明的脑子不会。”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五、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南京紫禁城。徐达看着天幕中朱见深在文华殿读书的画面,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
“六岁了。咱的曾曾外孙,六岁了。杨士奇那老家伙,还在教他。好!杨士奇是忠臣。”
马皇后轻声说:“徐大哥,杨士奇比你年纪还大。”
徐达哼了一声:“他活得久,他厉害。”
永乐年间,北京紫禁城。朱棣看着天幕,嘴角微微上扬。“朱见深问‘温习有什么愉快的’——这孩子,会思考。好。”
徐皇后轻声说:“陛下,您小时候也问过类似的问题。您问先生,‘为什么要学写字?会打仗就行了’。”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朕小时候,确实说过这话。”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中自己小时候读书的画面,轻轻笑了。
“朕小时候,确实觉得温习很无聊。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温习的重要。”
吴皇后掩嘴笑道:“陛下,您现在也温习吗?”
“温习。每天看奏折,就是温习。”
正德年间,朱厚照看着天幕,一拍桌子。
“好!这太子会思考!朕小时候,怎么没人问朕‘温习有什么愉快的’?朕只会背,不会问。”
刘瑾站在一旁,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嘉靖年间,朱厚熜看着天幕,面色平静。“朱见深,可造之材。”
崇祯年间,朱由检看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朕小时候也有人这样教……”他没有说完。周皇后轻声说:“陛下,您小时候,也有人教。”
朱由检没有再说话。
六、尾声
当夜,朱祁镇来坤宁宫用膳。朱见深也来了,坐在父皇和母后中间,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杨先生教了什么。朱见淑睡在小床上,偶尔哼哼两声,但不哭。
“父皇,杨先生今天教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问杨先生,‘温习有什么愉快的’,杨先生没有生气,还夸我了。”
朱祁镇放下筷子,看着儿子:“杨先生夸你什么?”
“夸我会思考。说我不是死读书的孩子。”
朱祁镇笑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杨先生说得对。会思考,比会背书重要。你记住——读书不是为了背给别人听,是为了让自己明白道理。”
朱见深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而在这幅画中,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皇帝,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皇后,和他们的儿子,一家四口——女儿在小床上睡着——静静地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