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坤宁宫·发动
正统七年,八月十五,中秋节。紫禁城张灯结彩,乾清宫大宴群臣,坤宁宫也摆了一桌小宴,只有张太后、孙若微、钱贵妃、吴贤妃几人。徐妙念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大得像揣了一个西瓜,她没有去乾清宫,而是留在坤宁宫,由翠儿陪着赏月。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玉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她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东西的拳打脚踢——这孩子比见深调皮多了,天天在肚子里翻跟头,闹得她睡不好觉。
“娘娘,您该歇息了。”翠儿端着安胎药进来。
徐妙念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把碗递给翠儿。“见深睡了吗?”
“睡了。沐公子陪他玩了大半天,累得沾枕头就着了。”
徐妙念笑了。沐琮这孩子,越来越有伴读的样子了。见深调皮,他管着;见深哭,他哄着;见深闯祸,他兜着。沐家与国同休,她没有选错人。她刚站起身,准备回屋歇息,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涌来,像有一双手在用力拧她的五脏六腑。她脸色一白,扶住了桌沿。
“娘娘!您怎么了?”翠儿连忙扶住她。
“叫……叫方太医……”徐妙念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孩子……要出来了……”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外跑:“来人!快请太医!皇后娘娘发动了!”
坤宁宫瞬间乱了起来。太监们飞奔去太医院,宫女们烧水的烧水、备褥子的备褥子、熬参汤的熬参汤。翠儿守在徐妙念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徐妙念疼得浑身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她生过一回了,知道留着力气最重要。朱祁镇在乾清宫听到消息,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起身就往外跑。满殿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陛下您慢点!”王德在后面追。
朱祁镇哪里还顾得上慢,一路狂奔到坤宁宫,推开门,看到徐妙念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的模样,腿一下子就软了。
“妙念——”他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朕在这里。朕在这里。”
徐妙念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表示她听到了。朱祁镇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着没有掉下来。他是皇帝,不能哭。但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也在发抖。
接生的还是周一盆——她年纪大了,本已不接生了,但皇后娘娘的胎,她不敢不接。周一盆手法依旧利落,一边指挥宫女们准备热水剪刀,一边安慰徐妙念:“娘娘别怕,您这胎位正得很,生过一回了,这一回更快。用力用对了,孩子很快就能出来。”
徐妙念咬着牙点了点头。
二、日出·啼哭
这一夜,坤宁宫的灯火通明,没有灭过。朱祁镇一步也没有离开,他守在床边,握着徐妙念的手,看着她一次次用力、一次次喘息、一次次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喊出声。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黎明时分,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坤宁宫,落在徐妙念汗湿的脸上。
“看到头了!娘娘,再用力!”周一盆的声音又急又喜。
徐妙念咬紧牙关,使出了浑身的力气。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撕裂了,然后——一松。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滑了出去。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是个小公主!”周一盆捧着浑身是血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小公主健健康康,哭声洪亮!”
朱祁镇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皱巴巴的、浑身是血的小东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女儿——他有女儿了。有儿有女,凑成了一个“好”字。
徐妙念躺在那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虚弱而满足的弧度。“给本宫看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周一盆将婴儿擦洗干净,裹进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徐妙念枕边。徐妙念偏过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还带着血迹的脸。婴儿的眼睛紧闭着,小嘴一瘪一瘪的,像在找奶吃。她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女儿……娘的女儿……”
朱祁镇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蹲下身,额头抵在徐妙念的额头上,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妙念,谢谢你。谢谢你给朕生了女儿。”
徐妙念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没有力气回答。
三、赐名
三日洗儿,朱祁镇在乾清宫设了小宴。张太后、孙若微、钱贵妃、吴贤妃、几位宗室王妃都来了。朱见深也来了,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端端正正地坐在父皇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小的护卫。
“见深,你当哥哥了。高兴吗?”张太后笑着问他。
朱见深用力点头:“高兴!我有妹妹了!我会保护她的!”
满殿哄笑。朱祁镇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陛下,小公主的名字想好了吗?”钱贵妃问。
朱祁镇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她睡得很沉,小嘴一噘一噘的,像在梦里吃奶。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坐在一旁的徐妙念身上。
“皇后,你说叫什么?”
徐妙念想了想,轻声说:“朱见淑。见淑——淑女之淑,贤良淑德。臣妾希望她做一个温柔、善良、有智慧的女子。”
张太后点头:“见淑,好名字。温柔善良,有智慧。哀家喜欢。”
朱祁镇笑了,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见淑,你叫朱见淑。父皇希望你做一个温柔、善良、有智慧的女子。”
婴儿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她只是睡,睡得又香又甜。朱见深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妹妹的脸。“妹妹,我是哥哥。你以后要叫我哥哥。”妹妹被戳得不耐烦了,瘪了瘪嘴,但没有哭。
朱见深高兴得直拍手:“妹妹听我的话!我说不哭她就不哭!”
满殿又笑。
四、坤宁宫·兄妹
当夜,朱见深赖在坤宁宫不走,说要陪妹妹。徐妙念看着儿子趴在婴儿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妹妹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见深,你明天还要读书。早点回去歇息。”
“不要。我要看着妹妹。万一她醒了找不到人,会害怕的。”
徐妙念的心一下子软了。她走过去,蹲在儿子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见深,你真是个好哥哥。”
朱见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母后,我会一直对妹妹好的。等她长大了,我教她读书,教她骑马,给她找最好的夫君。谁敢欺负她,我打谁。”
徐妙念的眼眶红了。她把儿子轻轻拥入怀中。朱祁镇批完折子来到坤宁宫,看到母子俩相拥的画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王德跟在后面,小声问:“陛下,您不进去?”
朱祁镇摇头:“让他们母子待一会儿。朕去御花园走走。”
王德应了一声,没有再问。朱祁镇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很圆,很大,像一个玉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他有儿子,有女儿,有皇后,有忠臣,有太平天下。他这一生,值了。
五、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南京紫禁城。徐达看着天幕中朱见淑出生的画面,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
“咱的曾曾外孙女……好!有儿有女,凑成好字!徐家的女儿,争气!”
马皇后笑了:“徐大哥,你这曾孙女,是咱们大明的福星。”
徐达仰起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永乐年间,北京紫禁城。朱棣看着天幕,嘴角微微上扬。“朱见淑。见淑——贤良淑德。好名字。”
徐皇后轻声说:“陛下,这是皇后取的名字。”
朱棣点头:“皇后有文化。”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中自己戳妹妹脸的画面,轻轻笑了。
“朕小时候,也是这样。妹妹一出生,朕就戳她的脸,把她戳哭了。”
吴皇后掩嘴笑道:“陛下,您现在也戳。”
正德年间,朱厚照看着天幕,一拍桌子。
“好!有儿有女!朕的皇祖——不对,皇祖的皇祖——真是好福气!”
刘瑾站在一旁,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嘉靖年间,朱厚熜看着天幕,面色平静。“朱见淑。好名字。”
崇祯年间,朱由检看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朕也有这样的福气……”他没有说完。周皇后轻声说:“陛下,您的福气,也是好的。”
朱由检没有再说话。
六、尾声
当夜,徐妙念躺在床上,女儿睡在她身边的小床上。朱见深已经回偏殿睡了,走之前还亲了妹妹一口,说“妹妹晚安”。朱祁镇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睡觉,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妙念,朕觉得她像你。”
徐妙念偏过头,看着女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了:“陛下,她现在还看不出像谁。等长大了就知道了。”
朱祁镇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不管像谁,都是朕的女儿。”
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而在这幅画中,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皇帝,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皇后,和他们的女儿,一家四口,静静地待在一起。儿子在偏殿睡了,女儿在床边睡了。他们有儿有女,有家有国。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