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合欢·月满
一、坤宁宫·夜
正统六年,六月初六。紫禁城的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御花园的荷花开了满池,粉的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朱见深快三岁了,早已断了夜奶,晚上由翠儿和两个乳母带着在偏殿睡。徐妙念出了月子已经两年有余——不是真正的“月子”,是朱祁镇心疼她生见深时吃了苦头,又顾忌她年纪尚小,一直不曾真正与她圆房。大婚之夜饮了合卺酒,正月十五补了迟来的洞房,后来她便有了身孕,生了见深,这一晃就是两年多。
可今夜不一样。傍晚时方太医来请平安脉,笑着对朱祁镇说:“皇后娘娘身子已然大好,无碍了。”朱祁镇当时没说什么,耳朵尖却红了一瞬。徐妙念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晚膳后,朱祁镇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乾清宫批折子。他坐在坤宁宫窗前,手中拿着一本书,一页也没有翻。他在等她开口,她也在等他开口。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翠儿和小太监们早就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陛下今天不回乾清宫?”徐妙念终于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朱祁镇放下书,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在肩上,烛光下眉目如画。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刚进宫的模样——十岁,圆圆的小脸,奶声奶气地说“臣女也不认识陛下,慢慢就认识了”。如今她十九岁了,是他的皇后,是他儿子的母亲。
“不回了。”朱祁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朕今晚留在坤宁宫。”
徐妙念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好。”
二、合欢·同心
朱祁镇伸手,轻轻摘下了她发间那支白玉簪。青丝如瀑般垂落,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妙念,”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怕不怕?”
徐妙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珍惜。她忽然想起生见深那夜,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朕在这里”。那时候她疼得浑身发抖,他急得眼泪直掉。如今她不疼了,他还在。
“不怕。”她轻声说。
朱祁镇吹灭了烛火。
窗外,月光如水。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夜风送来淡淡的花香,穿过窗棂,在殿中弥漫。坤宁宫的帐幔轻轻垂落,遮住了一室春光。
三、晨起·请安
天没亮,徐妙念就醒了。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朱祁镇。他睡得很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睡在床的另一边、中间隔着一床被子——今晚,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他。翠儿端着水盆进来,脸微微泛红,低着头不敢看她。
“伺候本宫梳妆。”徐妙念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翠儿应了一声,上前伺候。梳妆完毕,徐妙念换上皇后的常服,插上那支白玉簪,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转身走向门口。
“娘娘去给太后请安?”翠儿问。
“嗯。陛下醒了给他备早膳。”
翠儿应了一声。徐妙念带着两个小宫女,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向仁寿宫。晨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动她的衣角。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依然从容。
仁寿宫中,张太后已经起了。她坐在正殿的椅子上,手中端着一碗燕窝粥,看到徐妙念进来,放下碗,笑了。
“来了?皇帝呢?”
“陛下还没醒。臣妾没让人叫他。”
张太后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目光在徐妙念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好。气色好。哀家放心了。”
徐妙念低下头,脸微微泛红。她知道张太后什么都看出来了,但张太后没有点破,只是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从仁寿宫出来,徐妙念又去了慈宁宫。孙若微也起了,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串佛珠,神情淡淡的。
“臣妾给太后请安。”
孙若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咸不淡地说:“起来吧。”她顿了顿,“皇帝呢?”
“陛下还没醒。”
孙若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四、乾清宫·早膳
朱祁镇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睁开眼,身边空空的,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香气。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已经去请安了。
“陛下,您醒了?”翠儿端着水盆进来,“皇后娘娘走的时候交代了,让奴婢伺候陛下洗漱。早膳已经备好了,在暖阁。”
朱祁镇洗漱完,穿上常服,去了暖阁。徐妙念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粥、小菜、点心和一壶热茶。看到他进来,她站起身,行了一礼:“陛下早。”
朱祁镇走过去,没有坐,而是站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扶正了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又歪了一点,她自己总是不注意。
“好了。”他放下手,嘴角带着笑。
徐妙念抬手摸了摸簪子,脸微微泛红。
两人坐下,面对面用早膳。粥是红枣桂圆粥,点心里有她昨天亲手做的桂花糕。朱祁镇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嘴角沾了糕屑。
“陛下,您嘴角沾了糕屑。”徐妙念递上帕子。
朱祁镇没有接帕子,把脸凑过来:“你帮朕擦。”
徐妙念看了他一眼,拿起帕子,轻轻擦掉他嘴角的糕屑。他看着她的眼睛,耳朵尖红了。
翠儿站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五、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南京紫禁城。徐达看着天幕中帝后对坐用早膳的画面,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
“好。这丫头,苦尽甘来了。”
马皇后笑了:“徐大哥,你这曾孙女,日子过得好着呢。”
永乐年间,北京紫禁城。朱棣看着天幕,嘴角微微上扬。
“祁镇这孩子,懂得疼媳妇。这一点,像朕。”
徐皇后轻声说:“陛下,您当年可没这么温柔。”
朱棣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轻轻笑了。
“父皇对母后……真好。”
吴皇后握住他的手:“陛下对臣妾,也好。”
正德年间,朱厚照看着天幕,一拍桌子。
“好!帝后和和美美,才是大明之福!”
刘瑾站在一旁,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嘉靖年间,朱厚熜看着天幕,面色平静。
“祁镇有福。此女,贤德。”
崇祯年间,朱由检看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朕也有这样一位皇后……”
周皇后轻声说:“陛下,臣妾不是徐妙念,但臣妾也在尽力。”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朕知道。”
六、尾声
当夜,朱祁镇又来坤宁宫用膳。他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脸上带着笑,眼中带着光。
“陛下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徐妙念给他盛了一碗汤。
朱祁镇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朕今天批折子特别快。心里高兴,做什么都快。”
徐妙念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妙念,”朱祁镇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朕以后每天都来坤宁宫用膳。每天。”
“好。”
“朕以后每天批完折子,都来坤宁宫坐坐。每天。”
“好。”
“朕以后……”
“陛下,”徐妙念打断了他,目光温柔如水,“您不用以后。您现在就已经在了。”
朱祁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而在这幅画中,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皇帝,和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皇后,并肩坐着,说着话,吃着饭。像一对普通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