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乾清宫·夜话
正统六年,四月初九。紫禁城的春天到了最浓的时候,御花园的牡丹开了,红的白的粉的,争奇斗艳。朱祁镇批完折子,来坤宁宫用膳。徐妙念给他盛了一碗汤,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妙念,朕今天去看了胡善祥。”
徐妙念的手指微微一顿。胡善祥——先帝朱瞻基的原配皇后,永乐皇帝亲自为皇太孙挑选的正妃。宣德三年被废,退居长安宫,从此青灯古佛,再未踏出宫门一步。她在这个深宫里,已经关了整整二十年。朱祁镇的声音有些闷:“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人也很瘦。她看到朕,叫了一声‘陛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朕。朕心里难受。”
徐妙念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轻声问:“陛下想怎么做?”
朱祁镇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朕不知道。她是父皇的废后,是太后不喜欢的人。朕若放她,母后不高兴;朕若不放,她这辈子就只能在长安宫里等死。朕……”
他没有说完。徐妙念看着他纠结的眉眼,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原本的历史中,胡善祥被废后,默默无闻地死在长安宫里,死后以嫔礼下葬。直到很多年后,明英宗朱祁镇才追复了她的皇后尊号。但那是在另一个时空。在这个时空中,一切都还来得及。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有一个想法。”
“你说。”
“放她自由。”
朱祁镇一怔:“放她自由?”
“不是放她出宫,是放她心里自由。”徐妙念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陛下可以恢复她的封号,让她从长安宫搬到清静些的宫院,减了她那些不必要的规矩,让她能在最后时光里,做她自己。”
朱祁镇皱眉:“母后那边……”
“陛下不必得罪任何人。”徐妙念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陛下可以下一道旨意,只说‘胡氏为先帝原配,虽废而无过,朕不忍其老病无依,特复其封号,迁居清宁宫,一切用度依皇后例’。这是仁德,不是翻案。太后不会反对——太后是聪明人,她知道反对没有好处。”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朝臣,更不会反对。胡善祥被废,本就是先帝的亏心事。陛下替先帝弥补亏心,是孝道,是仁德,是圣明天子所为。谁反对,谁就是不希望先帝在天之灵安息。”
朱祁镇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着徐妙念,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妙念,你这是在教朕做人。”
徐妙念摇头:“臣妾不是在教陛下做人。臣妾是在替陛下想——怎么做,对陛下好,对大明好,对那个无辜的女人也好。”
二、乾清宫·旨意
四月初十,朱祁镇在乾清宫召见了张太后和孙若微。张太后坐在椅子上,手中端着一碗茶,面色平静。孙若微坐在她旁边,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母后,太后,”朱祁镇开口了,声音沉稳,“朕想恢复胡善祥的皇后封号,让她迁居清宁宫。”
殿中安静了一瞬。孙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没有变化。张太后放下茶盏,看着朱祁镇,目光复杂。“皇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朕知道。”朱祁镇的声音不卑不亢,“胡善祥是父皇的原配,是皇爷爷亲自选定的皇太孙妃。她虽被废,但无过。朕不忍其老病无依,特复其封号,迁居清宁宫,一切用度依皇后例。这是仁德,不是翻案。母后、太后,你们觉得呢?”
张太后没有说话,她在看孙若微。孙若微面色平静如水,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放下茶盏,开口了:“皇帝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哀家不拦你。但哀家有一个条件。”
“太后请说。”
“哀家不想见她。她搬到清宁宫之后,不要来给哀家请安。哀家也不想听人提起她。”
朱祁镇点头:“好。朕答应太后。”
张太后看了看孙若微,又看了看朱祁镇,轻轻叹了口气。“皇帝,你做的是对的。胡善祥确实是冤枉的。你父皇生前,最后悔的事,就是废了她。你替她正名,你父皇在天之灵,会高兴的。”
朱祁镇跪下,给张太后磕了一个头。“多谢母后。”
三、长安宫·重见
四月十五,朱祁镇和徐妙念一起去了长安宫。长安宫在紫禁城西北角,最偏僻的地方,院子很小,长满了青苔,屋瓦上生着杂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她穿着灰色的旧袍子,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像两潭没有波澜的古井。
“胡娘娘。”徐妙念轻声唤她。
胡善祥抬起头,看到朱祁镇和徐妙念,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行了一礼。“臣妾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朱祁镇上前扶住她:“胡娘娘,朕已经下了旨意,恢复您的皇后封号。您不用住在这里了。朕给您安排了清宁宫,比这里大,比这里亮堂。您搬过去住吧。”
胡善祥愣住了。她看着朱祁镇,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陛下……臣妾……臣妾当不起……”
“您当得起。”徐妙念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您是皇爷爷亲自选定的皇太孙妃,您没有做错任何事。先帝对不起您,陛下替先帝弥补。您安心住下,以后有什么需要,您来找臣妾。”
胡善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朱祁镇和徐妙念扶起她,命人收拾东西,送她去清宁宫。
四、清宁宫·新生
清宁宫在紫禁城东边,不大,但很亮堂。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秋天会开满树的金花,香气能飘出很远。徐妙念亲自布置了清宁宫——换了新的帐幔,添了新被褥,桌上摆了一盆兰花,案上放了几本佛经。她知道胡善祥信佛,特意让人从经库里找了一本宋版的《金刚经》。
胡善祥搬进来的时候,看着这一切,又哭了。“皇后娘娘,臣妾……臣妾不知道怎么谢您。”
徐妙念摇头:“不用谢。您好好过日子,就是对臣妾最好的感谢。”
胡善祥擦了擦眼泪,拉着徐妙念的手,轻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您是个好人。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陛下有您这样的皇后,会高兴的。”
徐妙念微微一笑,没有接话。窗外,春风吹过来,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已经很绿了,在阳光下闪着光。
五、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南京紫禁城。朱元璋看着天幕中胡善祥搬进清宁宫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胡善祥……咱记得这丫头。永乐给瞻基选的媳妇,贤德、温婉、知书达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瞻基那小子,对不起她。祁镇替她正名,做得好。”
马皇后轻声说:“陛下,这个主意,是皇后出的。”
朱元璋点头:“徐家的女儿,有仁德之心。”
永乐年间,北京紫禁城。朱棣看着天幕,嘴角微微上扬。
“胡善祥……朕选的皇太孙妃。朕没有看错人。她是个好孩子。祁镇替她正名,做得好。”
徐皇后轻声说:“陛下,这是皇后的主意。”
朱棣点头:“此女,有母仪天下之德。”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胡善祥……朕在史书上读过。被废的皇后,无过而被废。她这辈子,受了太多苦。父皇替她正名,做得好。”吴皇后轻声说:“陛下,这是母后的主意。”
朱见深点了点头:“母后……是个好人。”
正德年间,朱厚照看着天幕,一拍桌子。
“好!胡善祥被废了这么多年,终于平反了!朕的皇祖——不对,皇祖的皇祖——做得好!皇后也做得好!”
嘉靖年间,朱厚熜看着天幕,面色平静。“胡善祥,无辜被废。祁镇替她正名,是仁德。”
崇祯年间,朱由检看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朕也有这样一位皇后……”他没有说完。周皇后轻声说:“陛下,臣妾不是徐妙念,但臣妾也在尽力。”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朕知道。”
六、尾声
当夜,朱祁镇来坤宁宫用膳。他比平时来得晚一些,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有一丝轻松。
“陛下今天怎么这么晚?”徐妙念给他盛了一碗汤。
朱祁镇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朕去清宁宫看了胡娘娘。她正在抄经,精神比在长安宫好多了。她说,要替朕和皇后祈福。”
徐妙念笑了:“胡娘娘是个感恩的人。”
朱祁镇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妙念,谢谢你。谢谢你替朕想了这么个办法。既对得起胡娘娘,又不得罪母后和太后。朕自己,根本想不到。”
徐妙念摇头:“陛下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臣妾替陛下想了,陛下替胡娘娘做了。这是君臣相得,不是臣妾的功劳。”
朱祁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妙念,你总是把功劳推给别人。但朕知道,真正的功劳,是你的。”
徐妙念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清宁宫的灯还亮着,胡善祥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那本宋版的《金刚经》,一页一页地翻。她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种笑,是她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