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坤宁宫·骑木马
正统六年,三月初三,上巳节。紫禁城的春天来了,御花园的杏花开了一树,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朱见深三岁了。三岁的朱见深不再啃布老虎了——不是不想啃,是母后不让。母后说,见深是大孩子了,大孩子不啃东西。朱见深觉得自己是大孩子了,于是不啃布老虎了,改啃木马。不是真马,是一只木马——朱祁镇让人做的,刷了红漆,放在坤宁宫后殿,朱见深每天都要骑。
“驾!驾!”朱见深骑在木马上,两只小手抓着马耳朵,小屁股一颠一颠的,嘴里喊着“驾”,喊得满头大汗。沐琮站在一旁,七岁了,已经是小大人的模样了。他看着朱见深骑木马,心中有些羡慕——他小时候也骑过木马,但那只是普通的木马,没有朱见深的好看。
“太子,您慢点,别摔了。”沐琮在一旁小心地护着。
朱见深不理他,继续“驾”,骑得更快了。然后他摔了——不是从木马上摔下来的,是木马翻了,他滚到了地上,嘴啃泥。沐琮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去扶他。朱见深趴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后哇哇大哭。
徐妙念从殿中走出来,看到儿子趴在地上哭,没有跑过去扶他。她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哭,等他哭够了,才开口:“见深,自己站起来。”
朱见深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委屈巴巴地看着母后,见母后不来扶,只好自己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他又哭了,这回不是摔疼了,是委屈。
徐妙念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了,不哭了。你是男子汉,摔了要自己爬起来。”
朱见深抽噎着,把小脸埋进母后的怀里。他不知道什么是“男子汉”,但他知道,母后的怀抱很温暖,很安全。
朱祁镇下朝后来坤宁宫,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皇后和儿子相拥的画面,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皇教他骑马,他摔了,哭鼻子,父皇没有扶他,让他自己爬起来。他爬起来之后,父皇抱了抱他,说他是男子汉。如今,他的儿子也在学做男子汉。
“见深,父皇教你骑真马好不好?”朱祁镇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
朱见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马?”
“真马。比木马高,比木马快,比木马威风。”
“要骑!要骑!”朱见深高兴得直拍手。
二、御马场·初骑
三月十五,朱祁镇带着朱见深去了御马场。御马场在紫禁城西边,很大,很开阔,草已经绿了,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沐斌牵着一匹小马走过来——不是成年马,是一匹小矮马,温顺得很,专给孩子骑的。朱见深看到那匹小矮马,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父皇!马!小马!”
朱祁镇把儿子抱上马背。朱见深坐在马背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缰绳,小脸绷得紧紧的,不敢动。沐斌牵着马缰,慢慢地走,一步,两步,三步。朱见深在马背上颠着,颠得屁股疼,但他忍着,没有叫出来。他是男子汉,男子汉不怕疼。
“见深,怕不怕?”朱祁镇走在旁边,问他。
“不怕。”朱见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说不怕。
朱祁镇笑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好样的。”
徐妙念站在远处,看着马场上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骑马的时候——那是她魂穿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张太后说她“徐家女儿不会骑马像什么话”,于是她学了。她摔了很多次,腿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但她没有哭。她是徐家的女儿,徐家的女儿不怕疼。如今,她的儿子也在学骑马。他是朱家的子孙,也是徐家的子孙。
三、乾清宫·父子
当夜,朱祁镇在乾清宫批折子。朱见深没有回坤宁宫,他赖在乾清宫不走,说“要陪父皇”。朱祁镇看着他,笑了,让王德在暖阁地上铺了毯子,让儿子在毯子上玩。
朱见深玩了一会儿布老虎,玩腻了,爬过来,拽着朱祁镇的袍子站起来。“父皇,抱。”
朱祁镇放下朱笔,把儿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朱见深坐在父皇的膝盖上,小手抓着父皇的龙袍,东张西望。他看到案上的朱笔,伸手去抓。朱祁镇没有拦他,让他抓。
朱见深抓起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一道红杠杠。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父皇,奶声奶气地说:“批完了。”
朱祁镇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红杠杠,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好,批完了。见深真能干。”
王德站在一旁,额头冒汗——那奏折是兵部送来的,关于边备的。被小皇子画了一道红杠杠,不知道兵部的大人们看了会怎么想。但他不敢说,只好假装没看到。
朱见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觉得父皇笑了,就是做对了,于是他也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四、坤宁宫·家训
徐妙念坐在坤宁宫窗前,手中拿着徐达的家训,一页一页地翻。徐达的家训不长,只有十几页,但她已经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记得滚瓜烂熟。翠儿端茶进来,看到皇后在翻家训,忍不住问:“娘娘,您又在看曾祖的家训?”
徐妙念头也不抬:“嗯。”
“您都看了好多遍了,还看?”
“好东西,看再多遍也不够。”
翠儿不说话了。她不懂,但她觉得皇后娘娘说的总是对的。
徐妙念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徐达的遗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徐家子孙,须习武艺。不求出将入相,但求国家有事,能执干戈以卫社稷。”
她轻声念出这句话,然后合上书,贴在胸口。见深,你是朱家的子孙,也是徐家的子孙。你身上流着朱家的血,也流着徐家的血。你曾祖徐达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你曾祖朱棣是永乐大帝。你的祖先,都是了不起的人。你也会了不起的。
五、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南京紫禁城。徐达看着天幕中朱见深骑木马的画面,哈哈大笑。
“好!咱的曾曾外孙,三岁就会骑马了!虽然是木马,但气势有了!”
马皇后笑了:“徐大哥,你对这孩子,寄望很高啊。”
徐达点头:“他是朱家的子孙,也是徐家的子孙。他将来,要当皇帝的。皇帝不能不会骑马。”
永乐年间,北京紫禁城。朱棣看着天幕中朱祁镇教朱见深骑马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像朕。朕小时候,也是这样学的骑马。”
徐皇后轻声说:“陛下,您小时候骑的是真马,不是木马。”
朱棣哼了一声:“木马也是马。从小不怕马,长大了才能骑好马。”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中自己骑木马、在奏折上画红杠杠的画面,忍不住笑了。
“朕小时候,这么调皮吗?”
吴皇后掩嘴笑道:“陛下,您小时候,比这还调皮。”
正德年间,朱厚照看着天幕,一拍桌子。
“好!朕的皇祖——不对,皇祖的皇祖——三岁就会骑马了!朕三岁的时候,还在骑木马——不是,朕三岁的时候,已经骑真马了!”
刘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圣明。”
嘉靖年间,朱厚熜看着天幕,面色平静。
“三岁学骑马,不早了。朕三岁的时候,已经在读《千字文》了。”
崇祯年间,朱由检看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朕三岁的时候也有人教朕骑马……”他没有说完。
周皇后轻声说:“陛下,您不是不会骑马,是没机会骑。”
朱由检没有再说话。
六、尾声
当夜,朱祁镇来坤宁宫用膳。他比平时来得早,脸上带着笑,眼中带着光。
“陛下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徐妙念给他盛了一碗汤。
朱祁镇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朕今天教见深骑马了。”
“臣妾看到了。”
“他学得很快。虽然有点怕,但没有哭。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骑马,哭了。”
徐妙念笑了:“陛下跟臣妾说过。您说,父皇没有扶您,让您自己爬起来。您爬起来之后,父皇抱了您,说您是男子汉。”
朱祁镇看着她,目光温柔。“你记得?”
“陛下说过的话,臣妾都记得。”
朱祁镇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而在这幅画中,一个十九岁的青年皇帝,一个十八岁的年轻皇后,和他们的儿子,一家三口,静静地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