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云舒扛着扫帚走进藏经阁的时候,阁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一尊塑像。塑像立在一楼正对大门的墙龛里,真人大小,青石雕成。那是一个负剑而立的男子,面容清瘦,双目微阖,神情平和。塑像的右臂从肘部以下断掉了,断口参差不齐,不是雕刻时故意为之,是雕成之后被人砸断的。
沈云舒站在塑像前,仰头看着那张清瘦的脸。她前世在藏经阁扫了三年地,这尊塑像一直在墙龛里,她每天都从它面前经过,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现在她仔细看,才发现塑像的衣袍上刻着一行小字,被灰尘填满了,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扫帚柄把灰尘拨开。小字露出来——“青云宗第三代弟子,顾长宁。以断臂之身,证剑道于北域。”
顾长宁。北域顾家。沈云芷给她的玉简里提到过这个名字——北域顾家的嫡长子,被排挤、被流放,在北域建立了自己的势力。他是青云宗的第三代弟子,他的塑像立在藏经阁一楼最显眼的位置,但他的右臂被人砸断了。
沈云舒把扫帚靠在墙边,伸手摸了摸塑像的断臂。断口处的石茬已经风化了一层,和周围光滑的石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尊塑像被砸断手臂,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几十年来没有人修复它,就让它这么残缺不全地立在墙龛里。
她在塑像的基座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老许给的那枚剑穗。剑穗的编法和塑像衣带上刻的纹路一模一样——都是南域乡间那种平安结的编法。江衍编这枚剑穗的时候,参照的是顾长宁塑像上的纹路。
一个青云宗的杂役,在扫地的时候,每天从这尊断臂的塑像前经过。他看到了塑像上刻的那行字——“以断臂之身,证剑道于北域”。后来他自己的手筋被挑断了,他被扔到乱葬岗等死。他用七天握住了一颗石子,然后站起来往北走了。走之前,他把自己编的剑穗藏在了书架夹缝里,把削好的断剑留给了老许。
他不是随便选的北域。他是去找顾长宁。或者说,是去走顾长宁走过的路。
沈云舒把剑穗系在断剑的剑柄上。平安结垂下来,尾端的木珠轻轻晃动着,在塑像的阴影里投下一个小小的、摇摆的影子。
她站起来,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今天扫的是第六十五排书架——藏经阁一楼最后一排还没有清扫的书架。这排书架紧挨着墙龛,就在顾长宁塑像的背后。书架上的书比其他排都要破旧,很多书的封皮都掉了,书页卷边发黄,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酸涩气味。
她扫到书架最底层的时候,扫帚碰到了一个东西。不是书,是一个扁扁的油纸包,塞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她把油纸包抽出来。油纸是旧的,但包得很严实,用麻线十字捆扎,打了一个非常牢固的结。
沈云舒把油纸包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打开。她先用神识扫了一遍——里面是一叠纸,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禁制。然后她解开麻线,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份手抄的名录。
名录的抬头写着五个字——“长生会供体录”。下面是一排一排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入会时间、抽取频次、供体状态。大部分名字后面标注的状态是“已死亡”,少数标注着“抽取中”。最后一个名字,状态写的是“待抽取”。
那个名字是——沈云舒。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名录上的墨迹有新有旧,最新的那一条墨迹不过数月。长生会在她入宗之前,就已经把她列入了供体名录。不是因为她接了守门弟子三剑,不是因为她进了青云宗。是因为她本就是沈家的供体,是柳氏和天医宗“寄存”在青云宗的容器。她以为离开沈家就切断了寄生阵的抽取通道,她以为沈云瑶鞭长莫及。但长生会的网,从南安城一直铺到了青云宗。
她把名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落款,字迹工整而冰冷。
“经手人:徐。”
徐长老。前世救她、收她为徒、护她七百年的“恩师”。
沈云舒把名录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她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