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通铺里鼾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悄悄溜进来。方远躺到铺位上,翻了几个身就睡着了。沈云舒靠墙坐着,把那柄断剑横放在膝盖上,在黑暗中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摸着剑鞘上的每一道纹路。
木头是北域的铁松木。铁松只生长在北域极寒之地,木质坚硬如铁,百年才长一圈年轮。这柄剑鞘是用一整块铁松木削成的,削得很粗糙,刀痕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削多了露出凹坑,有的地方削少了鼓起一块。削剑鞘的人手劲不均匀——不是故意的,是那只手受过伤,握不稳刀。
她用指甲沿着最深处的那道刀痕轻轻划过去。刀痕从剑鞘口一直延伸到剑鞘尾,中间断了三次。不是一气呵成的,是削一段、停下、再削一段、再停下。每停一次,刀痕就偏转一个微小的角度。那个人在削这柄剑鞘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把剑鞘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不是刻的,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划出来的。字迹极浅,在黑暗中几乎摸不出来。
“剑断人未断。”
她把这一行字来回摸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摸错。剑断人未断。江衍全身灵脉尽断、手筋被挑之后,用七天握住一颗石子,用不知多少天削出了这柄剑鞘,然后在剑鞘背面划下了这五个字。
沈云舒握住剑柄,把断剑拔出来。一尺来长的断刃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断口处那些细如发丝的裂纹里,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荧光。荧光太弱了,弱到如果不是在完全的黑暗中根本不会察觉。但那一层荧光在断剑拔出的瞬间,让她丹田里的灵力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感应,是共鸣。像一个剑修遇见了另一个剑修,剑心与剑心之间的共鸣。
沈云舒前世不是剑修。她的主修是青云宗的功法,剑术只是辅修。但她活了七百多年,见过真正的剑修。北域万仞雪峰上的剑修宗门,那些一生只修一剑的疯子,他们的人就是剑,剑就是人。剑断了,人就死了。但江衍的剑断了,他还活着。不是苟活,是把断剑里最后一道剑气当作剑心,重新活了过来。
她把断剑插回剑鞘。剑鞘口和剑格碰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嗒”声,像门闩落进门扣。
方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还不睡?”
“就睡。”
沈云舒把断剑放在枕头内侧,贴着墙壁。她躺下来,面朝墙壁,和断剑面对面。剑鞘上那行用指甲划出来的字正对着她的眼睛——“剑断人未断”。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扫地。藏经阁一楼的灰尘扫干净了,书架擦干净了,地面露出了青砖本来的颜色。但藏经阁真正的灰尘不在书架上,不在砖缝里。在那些没有人翻过的书页之间,在那些被人刻意隐藏的记录里。江衍在藏经阁当了一年杂役,找到了长生会的证据。他是怎么找到的?证据藏在哪里?
沈云舒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江衍是藏经阁的杂役。他每天做的事和她现在做的一模一样——扫地、擦书架、整理书籍。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发现了长生会的秘密。
秘密不在别处,就在藏经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