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沈云舒又去了乱葬岗。这次方远没有跟着——他被马管事派去修猪圈的栅栏了。沈云舒一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断剑背在背上,剑柄上系的剑穗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老许正蹲在棚子外面烧火。火上吊着一口豁了边的陶罐,罐子里煮着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野菜,咕嘟咕嘟地冒着绿色的泡沫。他看见沈云舒背上的剑,独眼里亮了一下。
“你把它背来了。”
沈云舒在火堆旁蹲下,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老许,江衍走的时候,他的右手真的握不住剑吗?”
老许用一根树枝搅了搅罐子里的野菜。“握不住。我亲眼看见的。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把这柄剑递给他。他用右手接,接不住。剑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再握,又掉。掉了三次。第四次,他用两只手把剑抱在怀里,对我笑了笑。他说老伯,我现在握不住,但总有一天能握住。等我能握住了,我就回来。”
沈云舒把断剑拔出来。一尺来长的断刃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断口处那些细如发丝的裂纹比昨晚更加清晰了——不是裂纹在扩大,是她的眼睛适应了这种微弱的光芒。她把断剑插回剑鞘,站起来。
“老许,这把剑,我替他挥。”
老许抬起头看着她。火光在他浑浊的独眼里跳动,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子忽然被风吹亮了一瞬。
“你的手,握得稳吗?”
沈云舒把右手伸到火光下。十五岁的手,掌心有挑水磨出的水泡,指缝里有扫地沾上的灰尘。这只手前世握过七百年剑,从青云宗的制式长剑,到渡劫期的本命神兵。飞升前夜,这只手被天雷劈得焦黑,五指蜷曲,再也握不紧任何东西。
她把手握成拳头。水泡被挤压,疼得她眉心跳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
“握得稳。”
老许低下头,继续搅他的野菜汤。罐子里的绿泡沫越煮越多,漫出来,沿着罐壁淌下去,在火堆边缘嗞嗞作响。“江衍走的时候,往北。北域很大,你找不到他。”
“不用找。”沈云舒把断剑重新背到背上,“他会回来的。”
老许没有再说话。沈云舒帮他把煮好的野菜汤倒进碗里,又把火堆周围的灰烬拨了拨,防止夜风把火星吹到棚子上。做完这些,她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老许的棚子像一粒黑色的石子嵌在灰色里。棚子门口那堆火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山风吹散。
她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右手中。剑鞘的铁松木粗糙地硌着她的掌心,硌在水泡上,疼。她握紧,松开,再握紧。反复很多次。直到手掌习惯了那种疼痛,直到剑鞘变成了她手掌的一部分。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
青云宗的山门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石灯里的长明火一盏一盏地燃起来,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门,像一条匍匐在山间的火蛇。
沈云舒走进山门的时候,守门的弟子看了她一眼——一个扛着扫帚出山、背着断剑回来的杂役,有什么好看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落在了别处。
她穿过甬道,经过外门弟子的宿舍区。有一间屋子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来回踱步的人影。孟良。赵虎被禁足之后,孟良的日子好过了一些,但依然是个被排挤的。他的影子在窗纸上来来回回,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兽。
她经过杂役院,通铺里已经黑了。方远大概已经睡了。猪圈那边传来几声哼哼,是新修的栅栏不太合缝,猪在用鼻子拱。
她走进藏经阁。
阁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银线。顾长宁的塑像立在墙龛里,断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沈云舒走到塑像面前,把断剑举起来,和塑像的断臂平行。
塑像的断臂是被人砸断的。断剑是被人生生折断的。断臂的塑像立在藏经阁里,几十年来没有人修复。断剑被一个手筋挑断的杂役用七天握住,然后带到了北域。
她把断剑收回剑鞘,在塑像基座上坐下来。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和塑像的影子投在一起,叠在藏经阁的青砖地面上。
她闭上眼睛,右手握着剑柄。
能挥剑吗?老许问。她的手握得稳吗?老许又问。
她握得稳。前世七百年的剑,不是白握的。天雷劈焦了她的手,劈不断她握剑的本能。这一世她从炼气二层重新开始,挑水、扫地、被人欺凌、忍气吞声,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握紧这柄剑。
她睁开眼睛。月光移到了塑像的脸上。顾长宁微阖的双目在月光中似乎睁开了一线,望着北方。
沈云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藏经阁的窗棂外面,是青云宗的层层屋瓦,是南安城的万家灯火,是北域三千里外的漫天风雪。
断剑在她膝上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她在动,是剑里的那道剑气在动。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人,翻了一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