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许从棚子角落里翻出几个杂粮饼子,分给沈云舒和方远。饼子又干又硬,三个人就着漏进来的雨水慢慢啃。油灯的火苗在老许脸上跳动,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老许,你为什么在乱葬岗一待就是八年?”方远问。
老许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膝盖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我埋的第一个人,是我儿子。”
棚子里安静下来。雨后的碎石滩上传来虫鸣声,细细的,像很多根丝线在风里飘。
“八年前,我儿子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炼气五层,资质不算好,但肯吃苦。有一天他在后山修炼,撞见了长生会的人在抽取一个杂役的灵脉。他跑回来告诉我,我说你快去报告执事。他去了。第二天,他被人在后山发现,后脑勺有一个窟窿,和那个女杂役一样。”老许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碎石滩上那些没有名字的坟包,“执事说他是修炼走火入魔,自己摔的。我不信。我把他的尸首背回家,我老伴看了,当场就疯了。她把儿子的寿衣扯碎了,说这不是我儿子,我儿子不会修炼走火入魔。”
老许把碗放在地上,用树枝拨了拨油灯的灯芯。火苗跳了一下,亮了一些。
“三天后,我老伴跳了井。我把她也埋了。然后我回到青云宗,找到执事,说我想去乱葬岗守坟。执事问为什么,我说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我找不到凶手,但我知道青云宗每年都有死得不明不白的杂役和弟子被扔到乱葬岗。我守在那儿,来一个我埋一个。总有一天,凶手也会被抬到我面前来。”
方远的声音有些涩。“来了吗?”
“来了。去年冬天,抬来一个内门弟子,说是走火入魔死的。我给他擦脸的时候,发现他后脑勺上有一个窟窿——和我儿子后脑勺上的窟窿一模一样。我照例给他盖了布,挖了坑,埋了。墓碑上刻了他的名字。刻完我坐在坟前,跟他说:你杀我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他没回答。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老许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雨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点灯。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蹲下来,用那只唯一的右手,把棚子门口被雨冲歪的一株野草扶正,用土培了培根。
“这八年,我埋了两百一十七个人。有一百九十六个是杂役,二十个是外门弟子,一个是内门弟子。”老许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每一个我都问了他们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死的。能问出来的,我刻在墓碑上。问不出来的,我刻‘无名’。我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怎么死的,知道是谁杀了他们。但我不能说。我一旦说了,下一个被抬到乱葬岗来的就是我。我不怕死,但我死了,就没有人给他们盖布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云舒。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的棚子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碎石滩上。
“江衍把剑留给你。你拿着他的剑,就要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长生会在青云宗的根。”老许说,“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