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继续往下讲。
“江衍走了之后,我打听过他的事。”老许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风刮到不该去的地方,“他不是普通的杂役。他原本是青云宗的正式弟子,而且是内门弟子。”
方远猛地抬起头。“内门弟子?怎么成了藏经阁的杂役?”
“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老许把碗放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青云宗内门有一个派系,叫‘长生会’。不是正式的组织,对内说是几个志同道合的师兄弟一起研习长生之道。但江衍发现,长生会的人在拿杂役做实验——抽取杂役的灵脉本源,转移到内门弟子身上。”
沈云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江衍报告了长老。第二天,他就被扣上了‘偷盗宗门功法’的罪名,废去修为,挑断手筋,贬为杂役。他从内门弟子变成藏经阁杂役,只用了三天。”老许的树枝在地上那个圈里戳了一个洞,“他在藏经阁待了一年。这一年里,他找到了长生会抽取杂役灵脉的证据,藏在了某个地方。长生会的人发现了,把他抓起来,刑讯逼供,要他交出证据。他不交。他们就把他全身的灵脉一根一根地捏碎,把手筋挑断,扔到乱葬岗来等死。”
碎石滩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棚子上的茅草吹得哗哗作响。老许抬头看了看天,站起来。“要下雨了。得把那两个埋了。”
沈云舒把断剑用衣摆裹好,背在背上。“我帮你。”
三个人走向碎石滩边缘那两具盖着草席的尸首。老许掀开第一张草席——是一个年轻的外门弟子,脸色青灰,嘴唇乌紫,修炼走火入魔的痕迹很明显。老许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旧布,盖在他脸上。然后拿起铁锹开始挖坑。
沈云舒拿起另一把铁锹,在旁边挖第二个坑。碎石滩的地面很难挖,一锹下去,锹刃碰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挖了十几锹,才挖出一个浅浅的坑。方远在旁边用双手把挖出来的碎石一块一块地捡出来,堆在坑边。
老许边挖边说。“江衍留下的证据,长生会到现在都没找到。他们以为他死了,证据也跟着埋了。但我知道他没死。每年立冬那天夜里,我这棚子门口会多出一捆柴火。柴火是北域才有的铁松枝,烧起来有松香味。是江衍送来的。他在告诉我,他还活着。”
第一个坑挖好了。老许和方远把外门弟子的尸首抬进坑里,填上土,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老许用钝刀在石头上刻了死者的名字和卒年。刻完,他蹲在坟前,闭眼念了几句什么。不是经文,是乡间老人在坟前常念叨的那种话——名字、年纪、哪里人、怎么死的。像在跟地下的人拉家常。
第二个坑挖好的时候,雨落下来了。不是大雨,是细密的、冰凉的秋雨。雨点打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三个人把采药人的尸首埋了,老许照例压了一块石头。采药人没有名字,老许在石头上刻了“无名”两个字。刻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最后一块了——盖在坟头上。雨很快把布打湿了,贴在新堆起的土包上,像一层薄薄的皮肤。
“老许,你哪来这么多旧布?”方远问。
老许把铁锹扛在肩上,往棚子走去。“宗门里扔掉的破衣裳,我捡回来洗干净了撕的。杂役的、外门弟子的、内门弟子的,都有。人活着的时候穿着这些衣裳,死了,也得有一块布盖着脸走。不是什么大道理,是我老家的规矩。”
雨越下越大。三个人挤在老许的棚子里,棚顶的茅草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地上。老许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在漏进来的风里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棚壁上,忽大忽小。
沈云舒把那柄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旧木头被雨气浸湿了,颜色变深了一层。她抚摸着粗糙的剑鞘,眼前浮现出江衍的样子——一个全身灵脉尽断、手筋被挑的年轻人,躺在乱葬岗的棚子里,用七天时间握住一颗石子。然后他站起来,往北走了。
“老许。江衍的手,是哪一只被挑断了手筋?”
老许用残缺的左手腕蹭了蹭脸上的雨水。“右手。”
沈云舒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江衍用七天时间,让一只被挑断手筋的右手重新握住了石子。然后他把剑留给了老许,自己往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