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把剑穗还给沈云舒,从棚子里摸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始讲。
“永和三十一年秋天。那天傍晚送来一个人,是藏经阁的杂役。送来的人说他是叛逃被抓回来的,已经刑过了,执事让扔到乱葬岗来。我掀开草席一看,人还活着,但全身的灵脉都断了,右手的手筋也被挑断了。浑身是血,没有一块好肉。”
老许把碗放下,望着远处的碎石滩。“我把他背进棚子里,烧了热水给他擦身上的血。擦到右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我说你都这样了还动,不怕疼吗。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将死之人的眼睛,是一个还想活下去的人的眼睛。”
“他说什么了?”方远问。
“他说,老伯,我的手还能用吗。我说你全身灵脉都断了,手筋也断了,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他说灵脉断了不要紧,手筋断了也不要紧,只要手指还能动,就还能握剑。”
老许低下头,用那只残缺的左手腕蹭了蹭眼角。不是哭,是风沙迷了眼。
“他在我棚子里躺了七天。七天里,他每天都在用右手的手指做一件事——捡一颗石子,握住,松开,再握住。他的手筋断了,握不紧,石子每次都掉下来。他就再捡起来,再握住。七天,那颗石子在他手里掉了不知道几千次。第八天早上,他握住了。石子被他握在手心里,没有掉。他把石子举到我面前,笑了。那张脸上全是血痂,笑起来的时候血痂裂开,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说老伯你看,我的手还能用。”
老许站起来,走进棚子,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一柄剑。剑鞘是旧木头削的,粗糙得能看见刀痕。剑柄上缠着麻绳,麻绳磨得发亮。老许把剑放在膝盖上,用那只唯一的右手摩挲着剑鞘。
“第八天夜里,他走了。走之前把这柄剑留给了我。他说老伯,你收着。等有一天,有人拿着这枚剑穗来找你,你就把剑给他。”
沈云舒看着那柄剑。剑鞘是最普通的木头,剑柄是最普通的麻绳,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她看着那柄剑的时候,丹田里的灵力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她主动催动的,是剑在感应她。或者说,剑里面封存的东西在感应她。
“他往哪边走了?”沈云舒问。
老许指了指北边。“往北。北边是北域。他说他要去北域,那里是散修的天堂,也是流放之地。像他这样的废人,只有北域能容得下。”
沈云舒把剑接过来。剑鞘入手很轻,轻得不像一柄剑。她握住剑柄,拔出一截。
剑身是断的。
三尺长剑,只剩下一尺来长的一截断刃,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生生折断的。但那一小截断刃上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剑气。剑气不是从剑身上发出来的,是从剑身内部——从断口处那些细如发丝的裂纹里渗出来的。像一个被砸碎的水缸,缸底的积水还在从裂缝中一点一点往外渗。
“断剑。”方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还能用吗?”
沈云舒把剑插回剑鞘。“能用。”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能用。但她知道,这柄断剑里封存着一道剑气。不是普通的剑气,是一个剑修在全身灵脉尽断、手筋被挑之后,用七天时间握住一颗石子,然后把自己最后的一切——剑意、剑心、对剑的全部理解——都封进了这柄断剑里。他用这柄断剑告诉所有后来者:我的剑断了,我的灵脉断了,我的手筋断了。但我的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