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在北门外三里处的一片荒地上。说是荒地,其实是山脚下一块寸草不生的碎石滩,三面环山,只有一个豁口朝外敞着。山风从豁口灌进来,在碎石滩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碎石滩上散落着几十个坟包。有的坟包上压着石头,石头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死者的名字和卒年。有的坟包上没有石头,光秃秃的,只有一小块略微隆起的土堆。更远的地方,碎石滩的边缘,有几具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首,用草席盖着,草席上压着几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跑。
乱葬岗入口处搭着一个低矮的棚子。棚子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顶多三尺高,人进去得弯腰。棚子外面蹲着一个人,正用一把钝刀削着一根木桩。木桩的一头被他削尖了,另一头削平了,像是在做墓碑。
那人看上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棉袄的袖管空了一截——左手从手腕处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砸断的。他用仅存的右手握着钝刀,一下一下地削着木桩,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很稳。
“老许。”方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今天又送来几个?”
老许没有抬头。“两个。一个是外门弟子,修炼走火入魔,死了三天才被发现。一个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采药人,没人认领,巡山的弟子抬来的。”他用钝刀指了指远处那两具盖着草席的尸首,“还没来得及挖坑。天黑之前得埋了,不然夜里野狗来拖。”
沈云舒在老许对面蹲下来。老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灰褐色的,浑浊,但没有老人常有的那种呆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麻木,是看过了太多死亡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
“新来的?”
“嗯。挑水组的,现在在藏经阁扫地。”
老许把削好的木桩放在一边,又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新的,继续削。“藏经阁好啊。有屋顶,不用风吹日晒。”
沈云舒看着他削木桩。钝刀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刮着,木屑纷纷落在他的膝盖上。“老许,你的手是怎么断的?”
方远在背后轻轻踢了她一脚。老许倒是不在意,把断腕举起来看了看,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被人砍的。”
“什么人?”
“青云宗的人。”老许把断腕放下来,继续削木桩,“八年了。那时候我刚来乱葬岗没多久,有一天夜里送来一具尸首,是个年轻的女杂役,说是病死的。我给她收尸的时候,发现她后脑勺上有一个窟窿——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用钝器砸死的。我报告了执事。第二天夜里,来了三个人,把我按在地上,用柴刀把我的手剁了。他们说,乱葬岗的守尸人,只管埋人,不管人是怎么死的。”
钝刀刮过木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哧响。
“后来我就不报告了。”老许把削好的第二根木桩放在一边,“送来什么人,我就埋什么人。病死的人,走火入魔的人,摔下悬崖的人,被仇家追杀的人。我给他们擦干净脸,盖一块布,挖个坑,埋了。墓碑上刻什么字,他们托梦告诉我,我就刻什么。不托梦的,我就刻‘无名’。”
沈云舒从怀里掏出那枚剑穗,放在老许膝盖上。“老许,你见过这个吗?”
老许放下钝刀,拿起剑穗。他的手指粗得像老树根,但拿起那枚剑穗的时候,动作忽然变得很轻。他把剑穗翻过来,看见木珠上刻的“衍”字,沉默了很久。
“江衍。”他说,“两年前的秋天,他被抬到乱葬岗来的时候,还剩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