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宗门外的乱葬岗

夏末的风卷着后山的松涛声漫过青玄宗的房檐，夕阳把食堂外的石板台阶镀成了一层暖融融的蜜色，沈云舒第一次听到乱葬岗这个带着冷意的名字，是从同是杂役的方远嘴里。

每日的劳作告一段落，两人攥着工牌在食堂窗口领了属于杂役的晚饭，人手两个硬实的杂粮饼子，盛着一碗飘着零星碎菜叶的寡淡清汤，找了食堂门口向阳的台阶蹲着，就着傍晚的风慢慢吃。

方远咬了一口杂粮饼，粗糙的粮面在嘴里磨出淡淡的麦香，他无意识地抬眼望向北边山脚下那片蒙着薄雾的方向，嚼着饼子的动作顿了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许又去乱葬岗了。”

沈云舒握着瓷碗的手微微顿住，抬眼看向他：“老许是谁？”

“挑水组的老人了，你来之前他还在挑水。后来年纪越来越大，腿脚不利索，百来斤的水桶挑着晃得厉害，马管事心善，就安排他去看守乱葬岗，不用再风里雨里往各峰送水。”方远把手里的饼渣搓碎，指尖沾着点细碎的粮屑。

沈云舒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远山的轮廓在落日里显得模糊：“乱葬岗在哪儿？”

方远手里剩了小半块的杂粮饼朝着北边指了指，饼子的边缘还沾着点他手心的汗：“就在宗门护山大阵外头，往北走整整三里路，有片荒了几十年的野地。

平日里宗门里过世的杂役、犯了门规被处决的弟子，还有山外闯荡没了踪迹、连师门亲友都找不到的散修，最后剩下的骸骨都往那儿送。老许在乱葬岗边上搭了个漏风的茅草棚住着，每日的差事就是挖坑埋人。

要是有亲友来送终收尸，他就好好挖个规整的坟坑把人安顿好；没人来认领的，他也会认认真真挖个浅坑，把尸首安放进去填上土，再找块棱角平整的石头压在坟头——就算是给这孤魂留个记号，往后刮风下雨，土不会那么容易被冲散。”

沈云舒把碗里最后一点清汤喝得干净，空瓷碗往冰凉的石阶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你去那儿看过？”

“我去过一次。”

说话声从下一级台阶上传来，坐在那儿的杂役攥着半块饼，脸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麦粉，沈云舒只知道他姓田，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小田。

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噎得晃了晃脑袋，端起碗抿了口汤顺下去，才含含糊糊地开口：“去年冬天冷得邪乎，挑水组有个叫阿六的半大孩子，夜里起来上茅房，天太黑踩滑摔进了沟里，脑袋磕在石头上，人当时就没了。

那天是我和另一个兄弟抬着他的棺木去的乱葬岗。老许提前就把坟坑挖好了，土坑边上还堆了层软和的干草，放阿六下去之前，他从怀里掏了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轻轻盖在了阿六脸上。

那布是旧的，边边角角都磨得起了毛，可洗得雪白雪白，连一个污渍都找不到。我当时还笑他，说老许你一把年纪了还讲究这个，给死人盖脸图啥，他手都没停，就说人走的时候，总得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的。”

方远把空碗搁在膝盖上，眼神落在北边被暮色晕染得发暗的山影上，声音轻了几分：“老许在乱葬岗一待就是八年。

这八年里他亲手埋的人，算下来少说也有两百个。每一个他都要找块干净布给人盖上脸，从来没落下过。

他那茅草棚里藏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箱子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块裁成方巾的旧布，都是他平日里从各处捡来的没人要的破衣裳，拆洗得干干净净，熨平了叠得齐整，就等着给那些没人为他们送行的人，最后留一点体面。”

沈云舒弯腰拾起脚边的空碗，指尖蹭过碗沿那点微凉的瓷面，“我去看看。”她抬头望向方远，眼神清亮。

方远愣了一下，仰起头看她，天边的落日正落在她身后：“现在？天很快就要黑了。”

“嗯。”

方远犹豫了片刻，把手里的空碗往怀里一揣，紧跟着站了起来，脚下的石阶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我陪你走一趟。

咱们脚程得快，天黑之前必须赶回宗门里，老人们都传，乱葬岗夜里邪性得很，不是什么好去处。”风卷着远处荒草的气息飘过来，两人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朝着北边那片蒙着薄雾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