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凌是从第十二天开始的。
起因是孟良。孟良的挑水惩罚结束了,回到了外门弟子的宿舍。但他做了一个不该做的事——他回去之后,跟同屋的师兄弟说起了杂役院有一个叫沈云舒的女杂役,挑水挑得比谁都稳,还教了他挑水的方法。
这话传到了一个叫赵虎的外门弟子耳朵里。赵虎炼气七层,在外门弟子中算是修为高的,手下聚着几个跟班,专以欺负杂役为乐。他听说一个炼气二层的女杂役“教”外门弟子挑水,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当天下午,赵虎带着两个跟班来了杂役院。沈云舒刚挑完第七担水,坐在厨房门口的石墩上歇气。赵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沈云舒?”
沈云舒抬起头。赵虎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和他名字里的“虎”字倒是很配。他的两个跟班站在他身后,一个抱着膀子,一个手里转着一根木棍。
“是。”
“听说你教孟良挑水?”赵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嘲讽,“你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教外门弟子做事?”
沈云舒没有说话。
赵虎把一只脚踩在她旁边的石墩上,身体前倾,凑近了她的脸。“你知不知道,杂役在外门是什么地位?杂役就是奴才。奴才是不能教主人做事的。你教了,就是打主人的脸。”
他的手伸过来,捏住了沈云舒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长得倒是不错。在杂役院挑水可惜了。不如来伺候爷,爷让你少吃点苦。”
沈云舒看着他的眼睛。赵虎的眼睛不大,瞳仁是浑浊的褐色,里面装着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深宅大院、在宗门底层、在任何有等级的地方都会滋生的东西。不是纯粹的恶,是一种更卑劣的东西:一个人在自己被踩的同时,找到了比自己更弱的人来踩,从中获取一点可怜的优越感。
她在沈家见过这种东西。在周嬷嬷的眼睛里,在沈云莲的虎牙笑容里,在每一个把她当成废物的人的眼睛里。现在她在青云宗又见到了。
“放开。”她说。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两个跟班也笑了。“放开?你一个杂役,敢这么跟爷说话?”
他的手从她的下巴移到她的肩膀上,用力一推。沈云舒从石墩上跌下去,后背撞在厨房的墙上。墙上凸出的碎石硌着她的肩胛骨,疼得她微微皱眉。
赵虎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今天只是让你长长记性。以后见着爷,要叫赵师兄。听见没有?”
他站起来,带着两个跟班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把沈云舒靠在墙边的扁担一脚踢飞。扁担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猪圈旁边的泥地里。
杂役院里的其他杂役都低着头,没有人出声。方远站在挑水组的队伍里,握着扁担的手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动。
沈云舒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猪圈旁边,把扁担从泥地里捡起来,用衣摆擦干净。然后她把扁担搁在肩上,走向溪涧,继续挑今天的第八担水。
路过方远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方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到极深处的愤怒。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帮。赵虎是外门正式弟子,炼气七层。方远是杂役,炼气三层。他站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沈云舒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不是责怪。是告诉他——不要动。
方远看懂了这个眼神。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但握扁担的手指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