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沈云舒准时到了杂役院。杂役院在外门的最北边,紧挨着宗门的菜地和养猪场。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外门杂役,年纪从十三四岁到四五十岁不等。有的穿着和她一样的粗布衣裳,有的穿着更破旧的麻衣,还有几个身上散发着昨晚没洗澡的酸臭味。
管事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马,驼背,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瞪着什么。他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一个一个点名。点到沈云舒的时候,他那只独眼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
“是。”
“什么修为?”
“炼气二层。”
马管事的嘴角撇了一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挑水。”
沈云舒被分到了挑水组。挑水组一共六个人,负责从山下的溪涧里挑水到山上的厨房、洗衣房和各处院落。一担水八十斤,从溪涧到山上往返一趟将近十里。每个挑水杂役一天要挑十担。沈云舒领了一根扁担和两只木桶,跟着队伍下了山。
溪涧在山脚下一处岩缝里,水质清冽,是青云宗外门的主要水源。从溪涧到山上的路是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土径,陡峭处凿了粗糙的石阶,平缓处是碎石和泥巴混在一起的烂路。沈云舒挑着两桶水走在队伍中间,扁担压在肩膀上,每走一步就吱呀一声。
前面挑水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胛骨从破旧的衣裳里凸出来,像两片合不拢的翅膀。他挑水的步伐很稳,扁担在他肩上有节奏地起伏,桶里的水面微微晃动却不洒出来。
“你叫什么?”沈云舒问。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方远。”
“来多久了?”
“三年。”
三年。挑了三年的水。沈云舒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没有再问。到了山上的厨房门口,方远把水桶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汗,转身就往山下走。从头到尾,他只说了四个字。
沈云舒跟着队伍往返了五趟。第五趟的时候,她的肩膀磨破了。扁担压在破皮的肉上,每走一步就疼得钻心。她没有吭声,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继续走。
傍晚收工的时候,挑水组的六个人回到杂役院后面的一排矮房。那是杂役的住处——通铺。一间狭长的屋子里,贴墙砌着两排土炕,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睡。沈云舒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紧挨着方远。
她坐在铺位上,把衣裳从肩膀上揭下来。布料被血粘住了,揭的时候扯着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方远瞥了一眼她的肩膀,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递给她。“草药。嚼碎了敷上,明天就不疼了。”
沈云舒接过陶罐,打开闻了闻。是几种止血草和消肿药的混合物,配比粗糙,但确实有效。“谢谢。”
方远没说话,翻身面朝墙壁,睡了。
沈云舒把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药汁渗进破皮的肉里,凉丝丝的。她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通铺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梦话声,闻着十几个人挤在一起产生的汗味和脚臭味。
她想起前世的内门独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梨花树,春天开花的时像下了一场雪。她的卧房铺着灵石暖玉,躺在上面冬暖夏凉。她每晚打坐修炼,灵气的浓度是外头的十倍。
现在她躺在通铺的土炕上,肩膀敷着嚼碎的草药,闻着汗臭味,听着鼾声。但她闭眼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前世的荣华富贵,是别人喂给她的饵料。这一世的通铺和挑水,是她自己挣来的。每一条路都是她自己选的,每一道伤都是她自己扛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人刻了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方远,永和三十一年三月”。那是去年刻的。方远在这里住了三年,每年在墙上刻一行字,像树的年轮。
沈云舒伸出手,用指甲在方远的字旁边,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云舒,永和三十三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