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青云宗的山门

青云宗的山门比她记忆中小了许多。

前世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觉得这道门高得顶天立地，门楣上“青云直上”四个字每一个都有她整个人那么大。她跪在门下磕头，额头碰在青石地面上，心里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她终于离开沈家了，终于不用住在柴房里了，终于有人肯收留她了。

现在她站在同一道山门前，只觉得这门不过两丈来高，石料是普通的青石，门楣上的字是普通的馆阁体，刻工甚至算不上精细。门两侧立着的石灯，灯座底下长了青苔，灯油的气味混在山雾里，有一种沉闷的油腻感。

不是门变小了，是她长大了。不是身高长大，是心长大了。前世的七百年让她见过了真正的仙家气象——九天之上的飞升台、万丈深渊下的上古秘境、北域万仞雪峰上的剑修宗门。和那些地方相比，青云宗的山门就像一座乡下土财主家的院门。但正是这座不起眼的院门，前世困了她七百年。

沈云舒站在石阶尽头的平台上，没有立刻走向山门。山门两侧各站着一个青云宗的外门弟子，穿着灰色道袍，腰间悬着木牌，修为都在炼气六层左右。两个人从她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开始就盯着她看，目光里带着一种守门人特有的审视。

“干什么的？”左边的弟子开口了，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懒洋洋的。

“拜入青云宗。”沈云舒说。

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右边那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头发用一根麻绳扎着。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值钱的东西。“青云宗收徒已经结束了。”右边的弟子说，“昨天是最后一天。你回去吧。”

沈云舒没有动。“我听说，青云宗有一条规矩——如果有人能在山门前接住守门弟子三剑，不论灵根资质，都可以入宗。”

两个弟子的表情变了。这条规矩确实存在，是青云宗开派祖师定下的，为的是给那些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收徒时间的散修一个机会。但这条规矩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用过了，因为守门弟子的修为虽然不高，但“三剑”不是普通的切磋，是守门弟子全力出手的三剑。接不住，轻则重伤，重则丧命。没有灵根的凡人根本不可能接住修士的剑。有灵根的散修大多也不会冒这个险——万一接不住，命就没了。

“你知道这条规矩？”左边的弟子收起了懒洋洋的表情，“你知道接不住会怎样吗？”

“知道。”

两个弟子又对视了一眼。右边那个转身进了山门，过了一会儿带出来一个中年道人。道人穿着深灰色的道袍，腰间悬着铜牌，是外门执事的标志。他的修为沈云舒一眼就看透了——筑基初期。

“你要接三剑？”执事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小姑娘，你什么修为？”

“炼气二层。”

执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炼气二层，接筑基期修士的三剑？这和送死没有区别。但规矩就是规矩，他没有权力拒绝。“你想好了。守门弟子出手不会留情。你接不住，死在山门前，青云宗不负责收尸。”

“想好了。”

执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让那个守门弟子站到平台中央，自己退到山门内侧。沈云舒站在平台另一侧，和守门弟子相距三丈。

守门弟子拔出剑。那是一柄青云宗外门弟子配发的制式长剑，剑身窄长，刃口泛着淡淡的灵光。他的修为是炼气六层，比沈云舒此刻表面上的炼气二层高出四个小境界。在他眼里，对面这个瘦弱的姑娘就是一剑都接不住的废物。

“第一剑。”

剑刺过来的时候，带着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守门弟子没有留手——青云宗的入门三剑从来不留手。这一剑直刺沈云舒的右肩，角度刁钻，速度也还可以。在炼气六层的修士里算是不错的水平了。

沈云舒往左迈了一步。不多不少，刚好让剑尖擦着她的衣袖刺过去。剑锋割破了她袖口的一小片布料，但没有伤到皮肉。

守门弟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收回剑，重新打量对面的姑娘。刚才那一步太快了，快得不像是炼气二层的反应速度。而且她躲得恰到好处——多退一寸是浪费体力，少退一寸就会被刺中。这种分寸感，不是靠天赋能做到的。

“第二剑。”

这一次他用了八成力。剑身上灵光暴涨，剑势从直刺变为横扫，封住了左右两侧的退路。这是他最得意的一招“横江”，同境界的师兄弟很少有人能完好无损地接下这一剑。

沈云舒蹲下了。

不是躲，是蹲下。剑锋从她头顶扫过，削断了几根扬起的发丝。她蹲下去的时机卡得极其精准——早一瞬，守门弟子会变招下劈。晚一瞬，剑锋会削掉她的头皮。她蹲在那一个唯一安全的时间点上，像一只早就知道风雨何时来的燕子，在雨点落下前的一刹那收拢翅膀。

守门弟子的手开始发抖了。不是累，是惊。他练剑八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对方明明只有炼气二层，明明连剑都没有，明明只是躲了两次——但他觉得自己像在攻击一团空气。所有的力都打在空处，所有的招式都被提前看穿。

“第三剑！”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灵力灌注剑身，整个人连人带剑化作一道灰影，朝沈云舒直冲过去。这是青云宗入门剑法中最强的一式“破云”，舍弃所有变化，只求一击必中。他赌的是对方躲不开这一剑的速度。

沈云舒没有躲。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剑身刺到胸前的一瞬间，从侧面敲了一下剑脊。

“叮”的一声，清脆得像筷子敲在瓷碗上。

剑身剧烈震荡，守门弟子虎口一麻，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插在三丈外的石板缝隙里，剑柄嗡嗡颤动。

平台上安静得像时间凝固了一样。守门弟子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着对面那个连呼吸都没有乱的姑娘。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执事从山门内侧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皱眉了，是一种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他走到沈云舒面前，重新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沈云舒。”

“哪里人？”

“南安城沈家。”

执事的眼神闪了一下。南安城沈家他听说过——沈家的嫡长女沈云瑶昨天刚被测出天灵体，被徐长老亲自收为弟子，整个青云宗都在议论这件事。而眼前这个姑娘也姓沈，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独自一人走上来接三剑。

“沈云瑶是你什么人？”

“嫡姐。”

执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跟我进来。”

沈云舒跟着他走进了青云宗的山门。门楣上“青云直上”四个字从她头顶掠过，投下一片短暂的阴影。

她终于进来了。这一次，不是被人“救”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