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不会再回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沈云舒走到了官道旁的一片野枣林。

枣林不大，十几棵歪歪扭扭的野枣树长在一处缓坡上。树上的枣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林子里有一座小小的坟，坟前立着一块扁平的青石，石面上刻着四个字——春杏之墓。

沈云舒蹲下来，把青石上的尘土拂去。石面上的字是她用灵力刻的，两个月过去，笔画边缘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她把青苔一点一点刮掉，让那四个字重新变得清晰。

她从怀里掏出那半截蜡烛，放在墓碑前面。蜡烛是春杏留在灯笼里的，烛芯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没有点——大白天点蜡烛，会被路人看见。她就那么把蜡烛放在碑前，让它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

“春杏，我要走了。”沈云舒的声音很轻，“去青云宗。你活着的时候总说，八小姐要是能修仙就好了，就不用天天被周嬷嬷欺负了。我现在能修仙了，修为比周嬷嬷还高。她要是还在，我一只手就能把她打趴下。”

风吹过枣林，光秃秃的枝丫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姐会来看你的。她答应我了。每年清明，她来给你扫墓。你要是闷了，就跟她说说话。她话不多，但耳朵好使，你说什么她都能记住。”

沈云舒从怀里掏出吴嬷嬷今天早上给的杂粮饼子，掰了一半放在蜡烛旁边。“这是今天的饼子。吴嬷嬷做的，比周嬷嬷的还难吃。你尝尝。不过你肯定不爱吃——你以前总说，八小姐，等咱们有钱了，买白面馒头吃，买两个，你一个我一个。我现在有钱了，三姐给了我十两碎银子。等我到了青云宗，买白面馒头给你供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走了。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枣林，重新踏上官道。

官道往北延伸，路面被来往的车马碾得坚实平整。路两边是收割后的麦田，麦茬一排一排地立着，在晨光中泛着枯黄的颜色。远处有村庄升起了炊烟，狗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沈云舒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两个月前她从崖底爬上来时一样。那次她往南走，回了沈家。这次她往北走，去青云宗。

三十里路，走了将近三个时辰。到青云宗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青云宗的山门建在半山腰，一道长长的石阶从山脚直通上去，少说有上千级。石阶两旁立着石灯，灯里烧着长明火，火焰在傍晚的山风中摇曳不定。

沈云舒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山门。门楣上刻着“青云直上”四个大字，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她站在这里的时候，是被徐长老带回来的。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心里满是死里逃生的庆幸和对“恩人”的感激。她跪在山门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石地面上，冰凉冰凉的。那是她前世最感激的时刻。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了。

这一次没有人带她来。是她自己走来的。没有人会在山门外迎接她，没有长老会收她为徒。她只是一个被测出凡脉的废物，连入宗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上去了。

沈云舒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一级，两级，三级。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傍晚的天光，一级一级地通向云雾深处。

她没有回头。

南安城在她身后越来越远。沈家柴房在她身后越来越远。春杏的坟、后山的山洞、父亲刻满石壁的字、母亲留下的半截蜡烛，都在她身后越来越远。

她不会再回来了。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她要去的地方，比她来的地方更危险。青云宗、天医宗、长生殿，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最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到南安城，回到那间柴房，回到春杏的坟前给她供两个白面馒头。

但她必须往前走。因为父亲还在天医宗的禁地里被封存着。因为那十个孩子的骨头还埋在后山的药田下面。因为沈云芷还在沈家替她守着。因为春杏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时候，是想拉住她的手。

所以她不能停。

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云雾从山腰漫下来，把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最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