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沈云舒推开柴房西墙那块被掏空的土坯。
土坯向外倒出去,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侧身从豁口挤出去,站在了外巷里。
巷子很窄,两人并肩都勉强。
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把巷子里的石板路染成深灰色。
沈云舒没有立刻走。
她转过身,蹲下来,从豁口往回看。
柴房里黑沉沉的。
月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草席上,把那一小片草席照得发白。
枕头上春杏绣的那朵花半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几片变了形的花瓣。
墙角堆着剩下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门槛上放着今晚的空粥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小圈粥渍。
她在这间柴房里住了两个月。
从坠崖归来的第一天,到今晚离开的最后一刻。
六十二天。
六十二天里,她破解了封印第一层和第二层,把修为从炼气二层恢复到了炼气六层。
她找到了父亲的山洞,读到了父亲刻在石壁上的绝望。
她查清了沈家和天医宗四代人的交易,看到了那十个夭折孩子的供体记录。
她把周嬷嬷变成了自己的刀,又在刀完成使命之后让它离开了沈家。
她和沈云芷结成了联盟——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三小姐,用三年时间查出了她用了前世七百年才想通的真相。
六十二天。
她从前世的飞升台上摔下来,掉进了一个十五岁庶女的柴房里,然后从这间柴房里站了起来。
沈云舒伸出手,摸了摸豁口边缘的土坯。
土坯是凉的,粗糙的,硌手。
她用力按了一下,把一块松动的土坯按回原位。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沿着外巷往北走。
外巷尽头是后街。
后街空无一人,月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
她沿着这条河往北走,走过沈家的后门,走过她每天去后山捡柴的小路路口,走过沈云芷带她去的藏书阁院墙外。
藏书阁的槐树伸出墙头,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她走过南安城的每一条街。
前世她在这座城里住了十五年,从来没有在夜里走过这些街。
南安城的夜是安静的,是沉睡的,是和她无关的。
她只是沈家柴房里的一个废物庶女,连夜里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但今夜,南安城是她的。
整座城都在月光下为她送行。
北城门到了。
城门早已关闭,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闩有她腰那么粗。
守城的士兵靠在门洞里打盹,鼾声一起一伏。
沈云舒没有走城门。
她沿着城墙往东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城墙坍塌后修补不牢的位置——这是她白天借口出城捡柴时踩好的点。
修补的城砖之间有一道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被一丛野枸杞藤遮住了。
她拨开藤蔓,侧身挤了进去。
城墙外面,是通往北方的官道。
官道在月光下延伸向远方,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往北三十里,是青云宗的山门。
往北三千里,是北域。
往北更远的地方,是父亲被囚禁的天医宗禁地,是长生殿那座无名大殿的所在。
沈云舒站在官道中央,回头看了一眼南安城。
城墙黑黢黢的,城楼上的旗杆孤零零地竖着,旗子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墙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屋瓦,屋瓦后面是沈家,沈家后面是后山,后山里有父亲刻满绝望的石室,有柳氏用人血浇灌的药田,有那十个夭折孩子被随意抛洒的骨灰。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官道往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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