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舒在藏书阁里翻遍了所有关于沈崇的记录,只找到了寥寥几页。沈崇的生平被写在《沈氏先祖传》的第四章,篇幅不长,但每一句都被她反复读了几十遍。
“崇祖讳崇,字怀远。永嘉三年生。幼时测灵根,凡脉也。家人不以为意,养于后院,与仆婢同食。年十五,一夜之间灵脉骤变,凡脉化为天灵体。族人惊异,以为天赐。后拜入青云宗,百年元婴,光耀门楣。”
凡脉化为天灵体。一夜之间。沈云舒把这一行字看了又看。灵脉资质是天生的,从来没有“一夜之间凡脉变天灵体”的先例。除非——沈崇原本就是天灵体,只是像她一样被人封印了。封印在他十五岁那年被解开,于是“凡脉化为天灵体”。
谁给他解的封印?记录上没有写。
沈云舒继续往下翻。《沈氏先祖传》后面附了一篇沈崇晚年写的《自叙》,纸页已经脆得翻一次就掉一片渣。她小心翼翼地摊开,一字一句地读。
“余晚年,常梦一殿。殿门巍峨,匾额无字。殿中有人唤余名,声如钟磬。每梦此殿,灵脉辄痛,如刀剜骨。询之天医宗故旧,皆云不知。唯秦氏老妪言:崇祖,长生殿在唤你。”
长生殿。
沈云舒的手指按在这三个字上。沈崇晚年反复梦见一座无名大殿,殿中有人叫他的名字,每次梦醒灵脉就剧痛。天医宗的人说不知道,只有一个姓秦的老妇人告诉他——长生殿在唤你。
秦氏老妪。秦嬷嬷。柳氏的乳母,天医宗在沈家真正的主事人。沈崇活着的年代距离现在超过两百年,秦嬷嬷不可能活那么久。但“秦”这个姓氏,在天医宗里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
沈云舒把《自叙》翻到最后一页。沈崇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余这一生,享天灵之资,登元婴之境,光耀沈氏门楣,世人皆羡。然每夜入梦,辄见十数童子立于榻前,面目模糊,不言不语。余问其何人,童子不答,唯以手指余丹田。惊醒,灵脉痛不可忍。余知之矣——余之天灵体,非天赐,乃人予。予之者谁?彼十数童子也。余负彼等性命,享此虚名两百载。今寿元将尽,彼等来索矣。”
沈崇知道。他晚年知道了自己的天灵体是从那些孩子身上抽取的。那些孩子夜夜站在他床前,用手指着他的丹田,不说话。他知道自己这一身修为是踩着多少尸骨堆起来的。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没有揭露真相,没有替那些孩子讨回公道,没有阻止沈家和天医宗继续培育下一代天灵体。他只是在自己的回忆录里,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了这段忏悔,然后把忏悔和真相一起锁进了藏书阁的故纸堆里,任其落灰。
沈云舒合上《自叙》。沈崇选择了沉默,所以沈家的悲剧一代一代地重演。第五代、第六代、第七代,每一代都有天灵体光宗耀祖,每一代都有供体悄无声息地死在柴房和后院的角落里。到了她这一代,轮到她当供体了。
她不会沉默。
昨日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