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芷没有走远。她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等沈云舒出来。
沈云舒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件缝了暗袋的旧衣裳。她把衣裳递给沈云芷。
“三姐,这件衣裳你拿着。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暗袋里的东西,你帮我交给青云宗一个叫江衍的人。”
沈云芷接过衣裳,没有问江衍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是青云宗。“好。”
“还有一件事。”沈云舒说,“秦嬷嬷。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沈云芷想了想。“秦嬷嬷是柳氏的乳母,天医宗出身,修为我看不透。她在沈家几乎不出门,住在正院后面的小佛堂里,每天念经。
但她的佛堂,柳氏每天都要去。不是去请安,是去谈事情。我怀疑秦嬷嬷才是天医宗在沈家真正的主事人。柳氏只是执行者。”
“为什么?”
“因为柳氏每次从佛堂出来,脸色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如释重负,有时候是心事重重,有时候是——怕。”沈云芷说,“柳氏在沈家怕过谁?老太爷她不怕,沈远山在的时候她也不怕。
但她从秦嬷嬷的佛堂出来的时候,我见过她站在回廊里,扶着柱子,手在抖。”
沈云舒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秦嬷嬷。天医宗在沈家真正的主事人。
柳氏怕她。能让我们的大夫人怕的人,是什么修为?金丹?元婴?还是更高?
“三姐,你以后不要去柳氏房外听墙角了。秦嬷嬷如果真是天医宗的主事人,她的神识可能覆盖整个正院。你去偷听,她未必不知道。”
沈云芷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但昨晚她没有发现我。”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带了春杏的灯笼。”沈云芷说。
沈云舒愣住了。春杏的灯笼。那盏破旧的、纸面上破了两个窟窿的灯笼。春杏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提着它去厨房给沈云舒端粥。
灯笼的光昏黄暗淡,照不亮三尺之外的路。但春杏提了三年,从来没有摔过跤。
“那盏灯笼是春杏自己做的。”沈云芷说,“她在灯笼纸上涂了一层东西。
我问过她是什么,她说是后山一种草的汁液,碾碎了涂在纸上,灯笼的光就不会传远。她说,八小姐夜里怕黑,但点灯太亮了会被周嬷嬷骂。所以她做了一盏照得近、照不远的小灯。”
沈云芷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截蜡烛,放在沈云舒手心里。“这是春杏放在灯笼里的蜡烛。
我昨晚试了,点燃之后,三丈之外就看不到光了。秦嬷嬷的神识再强,也看不到一盏她看不见的灯。”
沈云舒握着那截蜡烛。蜡烛是普通的白蜡,用了大半,烛芯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春杏活着的时候,连蜡烛芯都会仔细修剪。
“三姐。春杏的灯笼,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她死后的第二天。”
沈云芷说,“我去崖底找过。人没了,灯笼挂在崖壁的一棵松树上。
我把灯笼取下来,蜡烛还在里面,还剩下半截。”
沈云舒把那截蜡烛握紧。
“八妹。”沈云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春杏不是被沈云瑶一起推下去的。
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沈云舒猛地抬起头。
“我去崖底看过现场,你的落点是碎石滩,春杏的落点在五步之外。
如果是一起被推下去的,两个人的落点应该很近。但你们隔了五步。
而且她的落点旁边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她是跳下去的时候撞到岩石上,后脑勺磕碎了。”
沈云芷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猜,她看见你被推下去,就跟着跳了。她想拉住你。
但她没拉到。她撞在岩石上,死了。”
沈云舒站在枣树下,手里握着那截蜡烛。
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想起坠崖那天。
沈云瑶推她的时候,春杏站在后面。她没看见春杏的表情,没听见春杏喊什么。
下坠的过程只有短短几个呼吸。
她抬头看见了沈云瑶的脸——嫡姐站在崖边,逆着光,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嘴角挂着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她没有看到春杏。
春杏是在她坠崖之后,自己跳下来的。
那个十五岁的丫头,炼气一层都没有,明知道跳下去会死。她还是跳了。
她想拉住她的八小姐。她没拉到。
沈云舒把那截蜡烛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三姐。春杏的坟,在南安城外的官道边,一棵野枣树下面。碑上刻着‘春杏之墓’。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南安城,每年清明,你帮我去看看她。”
“好。”
沈云芷走了,沈云舒站在枣树下,看着竹竿上晾着的那只枕套。
枕套上春杏绣的那朵花已经被雨水洗得褪了色,花瓣的线松了,花蕊的线断了,整朵花像被雨水打烂了一样耷拉在布面上。
但那朵花还在。不管被泼了多少水,不管被风吹雨打了多少遍,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