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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七个夭折的孩子

重生后我掀了所有人的桌

沈云芷走后,沈云舒把那份供体记录摊在草席上,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不是读柳氏写了什么,是读柳氏没有写什么。

供体编号一到十。除了编号七标注了“沈氏庶子”,其他九个孩子的身份都没有记录。没有名字,没有生母,没有具体的年龄。只有编号。只有抽取频次。

只有死亡日期和死因。这些孩子活着的时候是耗材,死了之后连名字都不配留下。柳氏在记录他们的死亡时用词极其简洁——“抽取至枯竭,供体死亡”——八个字,一条命。

八个字写完,下一页就是下一个编号,中间没有空行,没有分隔符,像流水线上贴标签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贴。

但沈云舒从记录的日期和抽取频次中,拼出了他们短暂的生命轨迹。

柳氏虽然抹掉了他们的身份信息,但她没有抹掉抽取开始的时间和每次抽取之间的间隔。供体的灵脉承受能力有限,抽取频次必须根据供体的年龄、体质和灵脉强度来调整。

新生儿和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抽取频次是完全不同的。柳氏把抽取频次记录得很详细——每几日抽取一次,每次抽取多久,抽取后供体的反应——这些数据是天医宗用来优化寄生阵的核心依据,她必须记得精准。

编号一,永和三年三月初六开始记录,抽取频次为每九日一次,持续八个月后死亡。新生儿灵脉承受能力极弱,九日一次的频次说明封印种下时这个孩子刚出生不久,柳氏在测试新生儿供体的极限。

从抽取频次逐步降低到死亡前骤增的趋势来看,这个孩子被种下封印时大约一岁半到两岁,死的时候不到三岁。

编号二,永和四年正月十二开始记录,抽取频次为每七日一次,持续十一个月后死亡。频次比编号一更密,说明柳氏在尝试提高抽取强度。

这个孩子撑了十一个月——对于一个不到三岁的幼童来说,十一个月的持续抽取意味着他的灵脉在被抽干之前一直在拼命抵抗。沈云舒见过这种抵抗——在封印裂缝里,在母亲留下的那道温和而坚韧的力量里。孩子自己不会抵抗,但灵脉会。

天灵体的灵脉是有本能求生意志的,抽取越狠,灵脉越会收缩自保。但收缩只是延缓死亡,改变不了结局。编号二在十一月的某个凌晨死了,记录上写着“心脏停搏于寅时二刻”。

编号三,永和五年六月初三开始记录,抽取频次为每五日一次,持续六个月后死亡。频次比前两个更密——柳氏在加速实验。

六个月就抽干了一个孩子,说明这个孩子的灵脉品质不如前两个,或者封印种下时的年龄更小。

沈云舒推算了一下:五日一次的抽取频次通常用于灵脉尚未完全定型的幼儿,大约是刚断奶的年纪。这个孩子死的时候可能只有一岁多。

编号四,永和六年九月十八开始记录,抽取频次为每十日一次,持续十四个月后死亡。这是十个孩子里活得最久的一个,撑了将近一年半。

十日一次的频次是相对温和的抽取节奏,说明柳氏在这个孩子身上换了策略——她发现高频次抽取会让供体迅速枯竭,而低频次长时间抽取能获得更多的本源总量。

编号四是新策略的第一个实验品,他用十四个月的生命为柳氏提供了这份数据。

编号五到编号十,在永和七年到永和十二年间相继死亡。抽取频次各不相同,死亡时间从六个月到十二个月不等。没有一个活过四岁。

沈云舒从柴堆里找了一块木炭。木炭是烧了一半的,一头还带着焦黑的木纹,另一头被火烧得起了泡。

她把木炭握在手里,用焦黑的尖端在草席旁边的地面上画了一条线——第一条线,从两岁开始,到不到三岁结束。第二条线,从一岁半开始,到不到三岁结束。第三条线,从刚断奶开始,到一岁多结束。第四条线,从两岁半开始,到将近四岁结束。

她一条一条地画。十条线,十个孩子。最短的六个月——那是一条短得几乎刚画下去就要收手的线。最长的十四个月——那是一条勉强延伸到地面砖缝边缘的线。

十条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上,每一根线条的粗细都不均匀,因为木炭在泥地上滑动时被碎石硌得断断续续。

那些断断续续的线条像极了这些孩子们断断续续的呼吸——还活着,喘着;抽取一次,呼吸断了;再喘过来,再抽取,再断。直到再也喘不过来。

她在第十条线后面,空了一段距离,画了第十一条线。编号十一,沈远山。从三十二岁开始,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

这条线比前面十条加起来还要长——从砖缝边缘一直延伸到门槛的方向,几乎横跨了整个柴房的地面。父亲是唯一一个活过四岁的供体,因为他是天灵体。

天灵体的灵脉足够强大,承受得住更长时间的抽取。

但记录上写得清楚——长期抽取致灵脉萎缩,金丹出现裂纹。续脉草能修复灵脉,修复不了金丹。金丹一旦碎裂,父亲就会从一个天灵体修士变成一个彻底的废人。

到那时候,他连当供体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在这条线延伸的方向上,用木炭点了一个点。那个点是现在——父亲的金丹已经碎了,他被移至天医宗禁地“封存”。

封存是什么意思?是关在一个什么地方,还是被封在什么东西里面?供体记录上没有写。但不管是什么,父亲还活着。金丹碎了的人活不长,但柳氏既然花力气把他封存而不是随手处理掉,说明他还有某种价值。

在长生殿的体系里,没有价值的人会被毫不犹豫地丢弃。有价值的人会被留着继续榨,榨到最后一滴。

沈云舒把木炭放下。木炭落在泥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她刚画的第十一条线旁边。

这十个孩子,加上父亲,加上她自己——沈家四代人,至少有十二个沈家血脉被当成了供体。

十二个。十二个人被封印了灵脉,被寄生阵抽取本源,被当成耗材喂养沈家那一代又一代风光无限的天灵体。

那些被南安城仰望的沈家天才——沈崇,沈崇的两个儿子,沈崇的孙子——他们的修为、他们的荣耀、他们在族谱上洋洋洒洒的传记,都是踩在这十二个人的尸骨上建起来的。供体死了,受体享尽荣光。

供体的尸骨埋在后山某棵树下,连碑都没有一块。

受体的牌位供在沈家祠堂正中,香火缭绕。

沈云舒站起来,用脚把那十条线擦掉。木炭的痕迹擦不干净——泥地被炭粉浸染了,留下一道道淡灰色的印记。她用鞋底来回蹭了好几次,蹭到泥地都磨掉了一层皮,那十道印记还在。

不是完整的线条了,是断断续续的灰色痕迹,像十条浅浅的疤,刻在柴房的地面上。她看着那些疤,眼前浮现出沈云芷誊抄供体记录时的那双手。三小姐说“第一份抄到一半的时候,我出去吐了一次。吐完回来继续抄。”

那些冰冷的“解剖所见”和“死亡时间”,沈云芷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没有吐在纸上——她把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地誊在纸上,然后站起来走出去,在枣树下吐了。

沈云舒把那份供体记录重新叠好,和沈云芷誊抄的副本放在一起。

正本放回土坯洞里,副本贴身收进衣裳里衬的暗袋。暗袋里已经塞了太多东西——族谱摘抄、后山地图、周嬷嬷的账本、母亲的半截蜡烛。每一件都硬邦邦的,贴着心口,像一个永远不会离身的行囊。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的枣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光秃秃的枝丫。竹竿上晾着的枕套已经干了,春杏绣的那朵花在月光下隐隐约约地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云舒站在门口,看着那朵花。春杏没有见过那十个孩子,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每天给八小姐端热水、洗枕套、摘枣子。

她死了,死在悬崖底下,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没有人给她写供体记录,没有人给她编号。她不是供体,她只是正好站在八小姐身后,正好看见八小姐被推下去,正好跟着跳下去了。

沈云舒把门关上。月光被关在门外,柴房里重新陷入黑暗。她走回草席边,盘腿坐下。十条灰色的印记在她身侧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像十个没有名字的坟。

今晚她要突破炼气五层。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那十条线不再继续画下去。第十一条是父亲。第十二条是她自己。不会有第十三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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