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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格瑞,格瑞。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嗓音清亮,带着一点急促一点喜悦,一点霸道和一点难言的暧昧,声声切切的将那两个字从舌尖带出,轻易撕碎他的视而不见和漠不关心,不过也就用了两个音节。
——格瑞,格瑞!
这世界上仅有一人会这么叫他,那人此刻就在他身下,双唇紧闭,金色的睫毛下应当藏着一双同样颜色的瞳孔,只要它们看过来,就会将他的心割成碎片。
然而他只是安静地阖眼沉睡。
——格瑞!
是你在叫我吗?
他茫然地问着,这才看见那人脖颈上死死掐住的一双手——他自己的手。他心中一惊,却又好像不那么意外,仿佛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谋杀。
他松开手,少年满头金发铺散在地面上,了无生气。
格瑞……
那人明明双唇紧闭,呼唤他的声音却不断响起,声音化作日复一日的潮水,缠绵而不容抗拒的将他包裹。
在由自己名字织成的紧密的网中,他平静地想到——
啊,我又一次将他杀死了。
“格瑞!”
格瑞猛然惊醒,睁开双眼,先映入眼帘的是和梦中一样灿烂的金发。再看过去,那张挂着白痴表情的脸又和梦中的人相差甚远。
金的脸近到快贴到他鼻尖上,一双蓝眼睛有些担忧的眨着,“你又做梦了格瑞。”
嫌弃地一把推开那张脸和烦人的金发,格瑞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呆够了没,呆够了就赶紧回去。”
“不要嘛,我可是差点死了啊!还是你这里最安全!”
金哼哼唧唧地从他床边离开,嘴里还义正严辞的嘟囔着“看你天天做噩梦,至少需要个人把你叫醒啊……不用谢我,毕竟我们可是好朋友~”
他刚从令人厌恶的梦中惊醒,被念得有些头疼,只希望这个好朋友赶紧从眼前消失。
从他把金带回来已经过去了几日。这几天晚上,每每入睡,便会重复杀掉嘉德罗斯的梦。
金没有死,甚至可以说是毫发无伤。说起来他这个竹马实在是心宽,那一天,金昏迷前的记忆只停留在被红发的改造人掳走,完全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听说自己成了个“死人”在嘉德罗斯眼皮底下走了一遭,只是象征性的后怕了几秒,就好奇地抻着脖子问格瑞,你怎么知道我根本没死啊我们果然是心有灵犀吧哈哈哈。
格瑞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难道能说“因为知道嘉德罗斯对我抱有某种特别的感情,所以我有自信你绝对不会惨遭毒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要给自己身上挂几颗四角的小星星。
“哪有人死相和睡相一样没心没肺的。”
他最后敷衍了事,说的却也是实话——在第一眼看到金毫无温度的“尸体”的时候,金全然放松毫无防备的表情似乎就在向他揭露真相。
那天回来,他把金带回来扔到沙发上就没再管,自己转头就陷入浑浑噩噩的梦境之中,第二天醒来,毫不意外的发现发小活蹦乱跳的抱怨睡沙发太冷。
想起雷德一脸心累的表情,大概是给金用了什么奇怪的实验产物吧。
“所以你明知他根本没杀人,还是顺着他的意愿斩断了线?”
在那个神秘的黑发少年吃惊的表情里,格瑞点了点头。
少年原本是来尽量阻止更糟糕的事情发生的,却还是晚了一步,但现在看起来也并不是那么糟糕——他们中至少有一方还算清醒。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没答应他?“
格瑞想了想,理由的话其实并没有多复杂,那不过就是他们一直争执的原因。
“因为他不想要。”
在那之前,他秉着自尊和骄傲,绝不照着嘉德罗斯所说乖乖就范。
到后来却是这根红线他不想放手。
想看到他隐藏起来的情绪,想听他说未说出口的话,想触碰他柔软的内在——他对嘉德罗斯,早就像这条线一样,逾越了模糊的界限,笔直地伸向他所在地方。
但直到这一切真的摆在他的面前,他才发现,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嘉德罗斯看上去是那么痛苦。
他细细回味强大的人造神因为这根线的每一次失常,在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里回想那个人的音容笑貌。想起自己的嘴唇擦过他小指根部时,那根被卸掉又重装的手指轻微颤抖,仿佛是在恐惧;想起那道总是停留在他左手上的目光,似乎都在无声诉说着不安和无助;想起手指擦过他脸颊上的血迹,他因疼痛而向后瑟缩,原来竟是在下意识躲避自己左手上的线——仿佛这根线是什么不祥之物,顺着他的手碰触到皮肤,就会变成某种剧毒。
他看见了红线,顺着线摸索到了让嘉德罗斯失控的源头,当发现那个答案就是他自己,曾经执着的想要抓住线那边的人的念想,也在那人痛苦的神色中化为了虚无。
嘉德罗斯祭出了金——他最后的“杀手锏”,明知道那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还是选择故意以此来刺激自己。这让他彻底明白了嘉德罗斯有多么走投无路。
事到如今,或许真的如他所言,这根线断掉对他们两个都好。
他不想要的东西,自己又何必紧握着不放?
他已经配合嘉德罗斯真真假假的上演过许多桥段,不介意再满足他最后一次,让这出戏码完美落幕。抱着这样的想法,向来冷静的他却被愤怒和痛苦的感情支配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恨不得能杀掉嘉德罗斯。
他本能的遵从陌生激烈的情感任由杀意涌出,从此深陷午夜梦回之中,被迫一遍遍重演那个瞬间。他根本无法再看上一眼嘉德罗斯脖颈上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红色勒痕,可梦里那人偏偏要他看个清楚。
他想,他知道那份痛苦和愤怒意味着什么。
但是在被他亲手斩断了线的现在,也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空无一物的左手,曾短暂存在于他视野内的红线如今了无痕迹,就像线那边的人一样在他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除了那根线,他们之间确实是有什么断掉了。
23.
另一边,终于如愿以偿的嘉德罗斯,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走出红线这个怪圈。
他本以为是自己失去了看到线的能力,红线才会化作红光消失在视野之中。他曾见过格瑞和金的线断掉后,剩下的一截会各自留在手上,甚至还可以和别人的线再相连。
甚至与他相连。
因此,在手上的线并不是断掉而是消失后,他以为再也不会看见那道红色。在本身就残酷疯狂的凹凸大赛里,这丝丝缕缕的红线是最多余的东西。它让雷狮流血,让安迷修愤怒,让他和格瑞不明不白的无疾而终。
他原本就不想看到这多余的东西,如今能摆脱这种能力,实在可喜可贺。
但嘉德罗斯短暂的解脱并没有持续很久,他很快就与雷德和祖玛见面,发现他们两人的线完好存在于自己的视野,这才意识到,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是只有自己手上那根被彻底摧毁了。
整个星球上人人都带着这根线,独自寻觅,或与人相连。只有他掬着一把掌心,捞过徒然的风,指尖什么都没有。
他想,这大概是报应来了。
听说坏人姻缘是要遭报应的,虽然这本身就是他所追求的结果,坏的也是自己狗屁不通的“姻缘”,或许根本称不上是什么报应,而且他树敌无数又怕过些什么。
但报应就是报应。
心里挥之不去的空落落,也应该是报应才对。
本以为不会就这么快和格瑞见面,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单方面的再去找格瑞打架,但世事偏偏就这么巧,这不大不小的凹凸星球上偏要上演一出怨憎会,谁都都拦不住。
更何况嘉德罗斯遇到的是金——没有格瑞在身边的金,就更是一场灾难。
本来是雷德和祖玛要来这里的,说是为淘汰赛做准备要收割一些辉兰草囤着备用。嘉德罗斯自从那晚之后一个人日日对着赤焰山的热气发呆,只觉自己机体都快生锈,遂跟了过来,没想到金和紫堂也在这里采草药。
他一见金就来了精神,条件反射的开始搜寻格瑞的身影,搜寻无果,倒是松了口气,像是怕了要见那个冷情的大赛第二。
嘉德罗斯心中不痛快,全对着金发泄了过去:“渣渣,怎么就你们两个?”
金还没忘了自己上次差点“死”在他手上,警惕地看着他,听出他问话中的意思,没好气的回道:“你要干嘛?”
“要你管!他在哪?”
金一听更来气了,自家发小的事还管不得,难道要你管?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完全忘了格瑞多次警告自己眼前这位大赛第一千万惹不得。
“你怎么好意思找他!要不是因为你,格瑞他——”
“他怎么了?!”
没等金想好到底要不要说出来,嘉德罗斯就跳到他面前害得他差点咬住了舌头。不过看嘉德罗斯一脸急切的样子,倒不像是要趁火打劫,格瑞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只是金下意识觉得肯定和眼前这人有关。
“……那天晚上回来,格瑞就一直做噩梦,你到底做了什么!”
嘉德罗斯愣住了,心想那天可是他要杀了我,他做噩梦与我有什么关系?而且这渣渣是怎么知道他天天做噩梦的?
他好歹管住了自己的嘴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去,简单粗暴的留下一句“不知道!”就转身走开了。
他转身离开,却是当晚就出现在了格瑞住处。追着他跑了这么久,嘉德罗斯当然知道格瑞住在哪里,只是翻到人家里打架连他都觉得未免太过失礼,所以从未拜访过这里——也没有合适的身份和理由。
不知格瑞怎么寻来的这林中小屋,小屋位于凹凸星球属于夏季的区域中,周围有山有水清净避世还鲜少有魔兽,确实是符合他性格的选择。
嘉德罗斯收敛气息,站在远处树下的阴影里看着小屋,知道那人现在就在里面休息,或许正像那个渣渣说的一样在做着什么噩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心里想着不知道格瑞是否和他一样完全失去了红线,就算是为了确认他手上线的状态也好。
但直到真的站在这里,他却丝毫没有见上那人一面的勇气。
不像是真正的人类,嘉德罗斯不需要太多的睡眠,也不会感到困意,他只是呆呆的看着小屋上的那扇窗,直到月亮升至正空把他从那片树影中照亮,才反应过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而自己仿佛生锈一样,站在原地大脑放空,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万籁俱寂,他在凉丝丝的风里拽了下围巾把脸埋了进去,有些疲惫的轻轻坐下,刚坐定靠在树上就听到了什么微弱的声音——是从屋内传出来的。动用元力细细听过去,在远处的水声、近处的蝉鸣声和微弱的风声中分辨出来,是格瑞的声音。
许久没听到的那个声音,在这寂静的夏夜里有些急促地喘息着,饱含的压抑和痛苦让嘉德罗斯瞬间揪紧了心脏——格瑞真的在做噩梦。他想起身过去,又僵在原地没动。他不敢靠的太近,即使他身上毫无杀气也收敛了全身的气息,也不敢保证离的太近不会把分外警惕的大赛第二惊醒。
那样他又该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于是他强迫自己坐在原地,听着格瑞深陷噩梦的喘息声却不敢动,只觉得这是一场折磨,是那个人只针对他一个人的酷刑。
渐渐地,就连他也被那压抑的声音传染一般,开始感觉到痛苦。
嘉德罗斯揪紧了围巾,想起那双手掐在他脖子上时的力度,想起他锋利的嘴唇里吐出的无情字句,想起他那么一双沉静的紫眼睛——那样骄傲冷情的一个人,究竟是多么糟糕的噩梦在折磨着他?
他在格瑞痛苦的喘息中只觉得煎熬了一个世纪,甚至没注意到声音在什么时候消失,呼吸归于平静。
等回过神来,月亮已经滑到了西边变得透明。
嘉德罗斯在朦胧的清晨里离开,全身骨头像是被拆卸重装一般无力,露水湿了围巾的边缘,围在身上冷得让人发抖。
他想,这也一定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