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1.
格瑞再次见到嘉德罗斯,是在他们闹得不欢而散几天后。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竟然如此频繁的见面,而每次见面都不过是重复上演几乎同样的剧情:
打架?
不打。
那就打那个渣渣!
好,和你打。
……
他惊异于自己居然忍受了这么多次无聊的剧本,每次都还配合嘉德罗斯让他玩的尽兴。他应该早就对此厌烦,也明确表现出了这种厌烦,却放任这种事成为了日常的固定桥段。
这次他真的受够了。
他们之间应该有个了结,或早或晚。
他觉得就是今天。
上次嘉德罗斯来找他“谈判”——如果那也能叫做谈判的话——只是单方向他面宣布一定要斩断线的意愿,完全无视线的这边他的想法。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知道。格瑞暗自揣测。他弄不懂嘉德罗斯,但那人向来狂妄自大视人如蝼蚁,即使自己在他眼中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也未必会好好思考别人的事情。
他还说“这么做对我们两个都好”,差点让他像之前不小心笑出来——那很可笑,不管是说他和自己“都不需要”还是这句话,他凭什么就这样对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事做决断?好像他不知道大赛第二也拥有等同的固执和骄傲一样。
最让他在意的还是嘉德罗斯没说出口的后半句,那时,金发少年的表情已经可以用崩溃来形容。他对此没有丝毫心软,即使是露出那样的表情,他也不可能答应嘉德罗斯。虽然那人一直嚷嚷着斩断斩断,一旦这线真的断掉,格瑞确信他一定会后悔。
他不想看到他后悔的样子。
嘉德罗斯从来都骄傲自负一意孤行,格瑞无法想象那双金色的眼睛被后悔的神色填满的模样,那样的表情不该属于骄傲的神。
……好吧,以上都可以当做是借口。
或许,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让这根有着不明意义的线断掉而已。那是他们之间某种独特的联系,让他觉得自己对于那人而言是特别的,反之亦如此。
几个小时前,嘉德罗斯身边那个红发改造人来过,虽然脸上覆着面具,格瑞却莫名感觉到他一脸复杂的表情。
他被雷德告知了金现在正在嘉德罗斯那里。
“你最好快点去——去救他。”雷德语气干巴巴的,似乎还有些无奈,“去晚了说不定老大会干出什么事来,哎。总之快点去吧。”
说罢,报上了地址。
他沉默的应下了,心想嘉德罗斯果然祭出了他的杀手锏,这熟悉的桥段与以往又有哪些不同?不过这次从“他过来威胁要宰了金”换成了“他威胁要宰了金让我过去”。
格瑞吃过晚饭,保养好烈斩,不急不缓前往约定的地点。要说与以往不同,就是他还提前喝了今晚要喝的那盒牛奶。
他慢悠悠走着,心中确信嘉德罗斯不可能真的会对金做什么,倒不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那次在林地河边,向来随心所欲的伪神对金罕见的犹豫。
对于争斗他一向不愿应战,那人需要用金来刺激他的的斗志,仅有几次真的对金出手,也都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让他可以出手护自己发小周全。
嘉德罗斯十分清楚金的存在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金是绝对安全的。
对于这点,格瑞非常自信。
他这样想着,直到横陈在他面前的,是金冰冷的身体。
“哟,格瑞,你来啦。”
苍白的月光照在金毫无血色的脸上,也照在另一个金发少年身上。他看着坐在石头上的嘉德罗斯笑意盈盈的的嘴角,脸上黑色的星星都因开心的神情变得俏皮。
月光在他身后打下一道剪影,金色的双眼藏在黑暗里,闪烁着晦暗的光芒。
他指着地上了无生气的人,轻声说:“那个渣渣等你很久了。”
格瑞忽然惊觉,眼前的这个人,是恶魔。
他扶起金,帽子从少年头上滑落,露出同样温暖过他生命的一缕金色。呼吸,脉搏,温度,全部消失在他幼年玩伴的身上,那个总是吵吵嚷嚷不顾他一张冷脸跟上来的人,现在在他怀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一切都已无需多言,嘉德罗斯做了什么,想做什么,早就警告过他了。他早该告诉金不要去招惹这个人,或者他应该把人放在眼前看好的,是他自己太过自信。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哽咽和愤怒要哪个先从嘴里发出。于是轻轻地放下怀中的少年,起身召唤出刚刚保养好的烈斩,朝着月下的恶魔走去。
“格瑞,我说过的吧,我总是能得到想要的。”
嘉德罗斯从坐着的石头上跳了下来,轻盈的像一只金色的鸟,手上的线也轻飘飘落下。他没有召唤武器,站在原地不知死活的挑衅自己的样子,让格瑞一瞬间恢复了语言能力,出口却是一句他这辈子都未曾说过的话。
“我错了,嘉德罗斯。”
“……哈,你居然也有一天会承认自己错了?看起来他真的对你很重要。”
嘉德罗斯傲慢的嘲讽,静候在原地,只顾着盯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看。
没有笑意,没有无奈,没有固执,没有一点点感情——那里面承载着的只有他最熟悉不过的冰冷和憎恶,而这才是他最熟悉的格瑞。
“来吧,格瑞,替我斩断这东西!”
烈斩被拖在地上,仿佛有千斤之重,坠着膝盖都快抬不起来。格瑞一步一步走着,总感觉短短的距离却走了很久。
他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间无数片段闪回。深可见骨的伤口,泪水般的血痕,破碎嘶哑的吼声,带着细白切痕的小指……所有的景象都与面前这张脸重叠,他恍然意识到这个人是多么迫不及待的想要丢掉手上“多余的东西”。
我错了。
我怎么会以为失去那条线你一定会后悔呢。
他自嘲的扯了扯嘴角,脑中最后浮现的是另一个金发少年毫无生气的脸。
“做到这一步,你也真的很辛苦。所以——”
格瑞猛地加快了脚步,朝着毫无防备站在原地的人冲了过去,近身的瞬间他将嘉德罗斯扑倒在地。
嘉德罗斯动也不动,任由烈斩擦过耳侧插入地面,几缕金色的发梢被刀锋切断,散落在绿色刀刃旁,在月光下透着一股灰白。
“嘉德罗斯,如你所愿。”
格瑞压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身下人的脖颈。十足的狠劲儿让嘉德罗斯无从反抗,在对方第一次露骨的杀意里,他彻底失去了平日的游刃有余。
呼吸越来越困难,不断有液体随着那双手收紧的力道从人造人眼角涌出,滑落在金色的鬓发。嘉德罗斯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狼狈,却始终没有召唤出武器。
是他要去这么做的,是他在逼迫对方。他必须承受这一切,为此付出代价。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自己一塌糊涂的脸映在那双失去光泽的紫色瞳孔里,格瑞依旧面无表情,无懈可击。
嘉德罗斯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窒息的喉咙却无法发声。如果他能好好说话,大概还是要叫他的名字吧。
格瑞,格瑞。
他下意识挣扎,双手无力的抓挠施暴者的手背,红线在两人手上乱糟糟缠做一团,最后视野里只剩下那团火一样炽烈的红。
红色铺天盖地霸占了他所有感官,他曾经恨极了那颜色,此刻却只觉得——好美啊。
那将会是他过往的一切,未来的一切,是生命中拥有过的东西里最鲜活的一抹红。
他在凄艳的色彩中快要窒息,勒住脖子的力道却忽然松懈了。那双冰冷的手放开了他,转而拔出了插在地上的武器。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挣扎,嘉德罗斯此刻也只是呆呆的看着绿色刀刃泛着冷光在上方举起。
格瑞是真的要杀了他。
他仓皇地阖上眼,也因此错过了施暴者哀恸的神情。
烈斩落下,风从耳边划过,携着冰凉的水滴落在他脸颊。沾着泪水的睫毛轻颤,他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脆弱过。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疼痛,五感也清晰起来,嘉德罗斯终于能够顺畅呼吸,也终于在这万籁俱寂中听到了微弱的一声脆响。
咔嚓。
破灭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线,断了。
骄傲自大的神向来肆意妄为,想见谁就出现,想离开就逃走。现在他的对手终于扳回一城,败者理当接受目送胜者离开的惩罚。
他目送了格瑞抱着没有呼吸的金离开。
断掉的线不再随着风轻盈飘动,短短的一截死气沉沉散落在手心,鲜红的像是滴落的血。不多久,纠缠的红线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团在他手里盘旋四散的红光,只消风一吹,就彻底在夜幕里消失无踪。
嘉德罗斯如愿以偿。
他手指和心里都空荡荡,还怔愣在原地,却只剩下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