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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自此,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大赛第一开始了一段怎么看都与跟踪狂无异的生活。白天他看似一切正常,而每当深夜时分,嘉德罗斯都会出现在格瑞小屋附近,确定他入睡之后便坐下发呆。
有时候他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想格瑞的事,猜测他梦中的景象该是多么骇人恐怖,是不是与他的过往有关?或是想那条曾经将他们相连的红线。有时候又全然放空,大脑一片空白。感到疲惫时开启睡眠模式让身体休眠,和屋内的人一同进入梦乡,不久后又在格瑞急促的喘息中惊醒,和那深陷噩梦的人一同忍受煎熬。
不同的是,他坐下的地方一直在变化,与小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第一天他没敢动,第三天他从树下的位置挪到了前面那片草地。在确定这样小幅度的距离变化不会引起屋内的人警觉后,嘉德罗斯缓慢而异常有耐心的一天一天向小屋靠近。从树下、草地到溪水边的岩石,借着溪水的声音,挪到靠近小屋的旁的石头上又花了点功夫。再到小屋院子的栅栏下面——他靠着那道栅栏睡了两三天,终于毫不犹豫的翻了进去。
他说不请自己是什么想法,似乎只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现在他就在那扇被凝视了许久的窗子下面,后背紧贴着墙,小心收敛自己的呼吸。看来这么多天过去,他几乎已经与格瑞家周围的这一片风景融为一体,现在就算是离这么近,格瑞应该也不会有所察觉了。
嘉德罗斯安下心来,靠着墙坐下,听着格瑞愈发清晰平稳的呼吸——以他优秀的听力现在即使不使用元力也能听见——知道他已经进入了熟睡,于是自己也闭上眼进入假寐状态。这一觉似乎有些长,等他再睁开眼时已是天光乍亮。他匆忙又疑惑的离开,半路上猛然想起这一晚他居然没被格瑞急促的喘息声惊醒。
格瑞他,终于没在做噩梦了。
这段日子里,他们白日里从未见上一面,晚上也更是从来没有真的见到过那张冷峻的脸。即使那扇窗子就悬在头顶,嘉德罗斯若是想,未必不能等人熟睡后站起来向里面看上一眼,但他还是选择老实的枕着窗内人的呼吸声,在外面安安静静坐上一整夜。
他有些害怕见到格瑞,原因不明。
这天深夜,嘉德罗斯在前往格瑞家的路上,偶然瞥见路旁石缝中几簇紫色的小花,月光下清丽的花瓣散发着淡紫色的柔光。格瑞不再做噩梦让他有点儿高兴,嘉德罗斯随手摘了一把,轻手轻脚的放在小屋窗台上,靠墙坐下合眼,又是没被吵醒的一夜。
第二天醒来,他又轻手轻脚的收走那把已经蔫掉的花朵离开,到了晚上再换成新的。
如此重复了几日,他发现格瑞像是患病的人被完全治愈,再也没有做过噩梦,嘉德罗斯心中有什么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也知道是时候停止这种荒唐的行为了。
他不觉得自己欠格瑞什么。他们之间那条红线的结局对于嘉德罗斯这个存在来说是必然的结果。
他是人造的伪神,不需要那种东西来证明被别人需要,更不需要用一条线来证明谁是他的“命中注定”——即使那个人是格瑞,是他眼中早就独一无二的存在,嘉德罗斯也不允许这种不受控制的东西来影响或引导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想要的东西会自己亲手去拿,去抢,去掠夺,而不是被一条线牵到他面前——就好像无形中被支配一样,让本就因为某个计划而诞生的他,无比痛恨那种感觉。
更何况,格瑞根本不可能爱这样的他。
嘉德罗斯没想到的是红线实在过于难缠,他越是机关算尽想要斩断,这根线就越将他勒的更紧,让他不得不在被勒的窒息前用最差劲的方法逼迫格瑞亲手了断。
他甚至觉得以格瑞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在那时定是发现了金根本就没死。
不过这都不重要,反正他最终还是达到了目的,结局已定。他不敢去想那晚落在脸上冰凉的液体是什么,如果坏人姻缘有报应,现在也应该在他陪着对方受尽折磨的那些夜晚里还清了。
新月这天,嘉德罗斯最后一次来到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却从未踏进门口的小屋,在窗台放下一簇新鲜的紫色无名小花,靠在墙上听着格瑞平稳的呼吸声,数着院子里早就熟烂于心的每一根栅栏,心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过了今夜,他要去找这屋内的人痛快的打上一架,让一切重回正轨。
他盘算着天亮之后的事,就在这时,猛然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屋内平稳的呼吸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嘉德罗斯警惕起来,仔细去听屋内的声响,脑中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甚至被“他没有呼吸了”这种荒唐的想法刺痛了神经。
屋内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没有人移动的声音也没有格瑞的呼吸声——那几乎是一瞬间消失的。他靠在墙上不敢轻举妄动,还没想好到底是冲进屋内还是赶紧离开,就在一个熟悉的声线里浑身僵硬在原地。
“你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夜风温柔拂过嘉德罗斯的金发,有什么东西轻飘飘落在他头顶。他僵硬地抬起头,画面忽然像是被定格,时间都被拉长了,眼前的一切更加清晰起来。
上方的窗子不知何时被向内打开,不久前被他放在窗台上的紫色小花随着风的流动纷纷扬扬洒落,他在紫色的花雨里看到那双好看的紫眼睛,坚定澄净,古井无波,笑起来时能让钢铁化成一滩热水。
那双眼睛从上面看着他,嘉德罗斯只觉得群星都颠倒在那片紫色的海洋里——连同他自己。
他讶然的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进来说话。”
格瑞只觉得嘉德罗斯顶着碎花发傻的样子可笑得很,赶紧冷着脸转过身。等到嘉德罗斯回过神来,窗前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小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格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外面凉。”
25.
嘉德罗斯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进到这个屋子。他曾经想过,后来又觉得这个可能性变成了零。
屋子里的设施倒是很现代,并不像小屋的外观看上去那么复古,格瑞示意他坐到沙发那里,他走过去时被绊了一下,头上的小花簌簌落到茶几上面。
嘉德罗斯懊恼的坐下,一朵朵将它们捡起塞到手心里握紧。没等他整理好思绪,格瑞趿拉着拖鞋过来了,手里拿着两杯热过的牛奶。
“我不——”他想说我不喜欢牛奶,我想喝可乐。
最后还是乖乖的接了过来。
这里是格瑞家。
他在脑中再次确认了一遍,手里捧着热牛奶,却是动也没动。
格瑞没理他,坐在沙发另一边喝自己手中那杯,一时间屋里静的只能听见他吞咽的声音。这种寂静一直持续到他喝完,嘉德罗斯还是浑身僵硬着。
格瑞把挂着牛奶的空玻璃杯放在茶几上,也不看他,问道:“你待在那里多久了?”
他心想你明知故问,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在那里吗,还故意收敛了气息吓唬人。嘉德罗斯有些生气,感觉又被格瑞耍了一次,视线掠过格瑞同样空空如也、红线消失的左手,就又觉得什么气都没了。
“没多久。”
不过是从满月到新月,是没多久。
格瑞皱了皱眉,觉得有些话必须要说,至于眼前这个过于聪明的人造人能不能听懂,想不想听懂,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嘉德罗斯,你想不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梦?”
“我在梦里,一次又一次杀死了你。”
嘉德罗斯手心里的花被狠狠揉碎了。
“那真是遗憾,你只能在梦里杀死我。”
格瑞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朝着卧室走去。嘉德罗斯沉默地盯手中的牛奶,收获了他身为人造神的这九年生命里的第一句道谢。
“现在我已经不会做噩梦了。嘉德罗斯,谢谢你。”
卧室的门合上,格瑞把他的客人独自留在了客厅。嘉德罗斯最终还是把牛奶一饮而尽后离开,却说不清那杯温热的液体到底是什么滋味。
26.
从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缓和了,甚至增进了不少。
嘉德罗斯还是会偶尔来格瑞的小屋,有时候带上一簇鲜花,放在窗台上转身就走。有时候格瑞发现他来了,他就会被邀请进屋不情不愿的喝上一杯热牛奶。
有一次嘉德罗斯实在忍不住抱怨说想要喝可乐,格瑞瞪了他一眼,第二天他在窗台边上却发现一罐超小型包装的可乐。他靠着墙根边喝边念着格瑞可真抠门,喝完又把空罐子放回去,走的时候自己都没忍住嘴角的笑意。
他们在大赛其它地方遇到,嘉德罗斯依旧会不依不饶的缠着格瑞打架,格瑞也依旧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战。他们痛快的交手,毫不留情的全力交锋,嘉德罗斯再也没失手打歪过一招一式。
后来有一天,嘉德罗斯又去找了那个黑发少年一次,这次很容易就找到了人,见面先示威的招出大罗神通棍和他过了几招,最后把人逼到角落,摆出一张恶人的脸凶狠的问道:“你上次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黑发少年哭笑不得,心想也不知是谁根本不听人说话,威压之下只好顺着嘉德罗斯:“是是是,你还想知道么?”
“说。”
嘉德罗斯收起武器,其实他心里大概有数,只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再确认一次,他必须要从他人的嘴里听到,以保证自己不是一厢情愿的去误会分毫。
“我上次说了,那条线有可能是情感的具现,但自始至终都是无形的东西,你也知道那根线根本就摸不到,所以不可能被斩断,那可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命中注定’的资格。”
嘉德罗斯沉默,没有人可以斩断红线,即使是所见皆可斩的格瑞,但最后又确实是格瑞亲手斩断了它。
“那为什么——”
“我说的‘你一定有办法’,不是说你或是谁能斩断红线。那条线是随着个人的意志变化的,你或者是另一个人的想法会影响到线的状态。之所以线不会断掉……”
是了,格瑞和金的线之所以能够断开,是因为他们都不想要这种“命中注定”,但是他和格瑞呢?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可即使掰断了小指,用尽全力逃开,为什么他们之间的线还是存在了那么久?
直到那一天,格瑞流着泪对他说——
「嘉德罗斯,如你所愿。」
他的手握紧成拳,喉咙一瞬间涌上一股酸楚,他听见少年的声音平缓的叙述着答案,心中也对自己说着那个答案。
那是一个他早就应该知道,却一直在逃避的答案。
“之所以线不会断掉,是因为你不想要的东西,他还紧握着不放。”
27.
这天傍晚,格瑞与金分别后返回家中,老远就看着卧室的窗户大开着,心想自己真是惯坏了嘉德罗斯,只不过默许了他有事没事就来叨扰的行为,又邀请他进了几次家门,这家伙就学会肆无忌惮的闯别人家空门了?
他有些不悦的开门,发现嘉德罗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呆在客厅,一路走进卧室,就看到那个闯入别人家的大赛第一霸占了他的床睡的正香,黄昏的光线给他的金发镀上一层柔软的暖光,让这个高傲的神看起来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格瑞楞了一下,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关上窗子,还是把床上的人吵醒了。
“格瑞……”
嘉德罗斯睡眼朦胧小声叫着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眸子缓缓张开,露出有些迷茫的神色,不自觉一阵心软。省去了责备的话,边走出卧室边说道:“起来吧,我做点东西吃。”
于是,嘉德罗斯在格瑞的命令下换好了拖鞋,洗好了手,在客厅里等着吃饭。
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屋内打开了灯,客厅是橙黄色的,厨房那边是白色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将窗外浓重的夜色隔离开来。
嘉德罗斯看着扎着围裙做饭的格瑞感到一阵新奇,他不知道格瑞还有这样的一面,就像他从来不知道格瑞笑起来是那么好看。虽然格瑞一口回绝了他想要吃汉堡的要求,但其实只要格瑞肯给他做饭,他根本不介意吃什么。
嘉德罗斯无所事事的看着格瑞忙前忙后,突然想到,他怎么会觉得格瑞不可能爱他呢?这个人早就用那根红线将他还停留在虚无中的灵魂牢牢绑住,将他牵引到尘世之中,直到最后都是流着泪松开的手。
他总觉的是格瑞的线单方面缠住了他,之前却从没想过之所以他们的线会相连,或许更是因为像格瑞所说的,是他先伸出了手——他一直在抗拒被线支配和操纵,却从来都抗拒不了格瑞本身。
他绝对不会道歉,也不后悔逼迫格瑞放弃红线,莫不如说在失去红线的现在,他反而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但是他想,即使现在说不出口,即使格瑞不再问,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格瑞他想要斩断红线的原因,告诉他,他只是不想被红线支配,而不是不想要格瑞这个人。
嘉德罗斯看向格瑞的左手,现在全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没有红线了,这样也好。
这样的他们,正好凑成一对。
“格瑞,快点,我饿了。”
他走过去,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格瑞的腰,懒洋洋的靠在那人身上,装作没发现格瑞僵硬的后背和飞红的耳尖。
“别闹。”
格瑞空出左手去抓腰上那双捣乱的手,左手覆上嘉德罗斯手背的一瞬间,酥麻的感觉过电一般,连着两个人的灵魂都战栗起来。
他们低头看去,同时都愣住了。
一阵光芒之中,一根鲜红色的线凭空诞生,像是生命力旺盛的藤蔓迅速生长、延伸、拉长。
在他们俩惊愕的视线里,那根红线的两端分别缠在了重叠在一起的两人的小指上。
格瑞的手还在轻颤着,嘉德罗斯先反应过来,抬起头在他耳边带着笑意说道:
“格瑞,我们在一起吧。”
“这可是命中注定啊。”
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