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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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他开始明白，被红线拴住的两人，“命中注定”只是一个开端。红线可以靠双方的意志变得牢固，颜色加深，渐渐牢不可断。

那么是否也可以因为人的意志就此断开？

一定有什么方法，或许当红线的一端死亡……

危险的想法转瞬即逝。他对渣渣的生命不感兴趣，也不会通过毫无意义的杀戮来实现目的。他要让格瑞自己断掉这线，如果做不到，嘉德罗斯愿意大发慈悲帮他一把。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直到……直到再次偶然遇见格瑞一行人，他根本抑制不住想要再次放声大笑的冲动。

这个叫金的渣渣真是让人意外。

只不过半个月不见，那个金发小子红线的另一端居然轻轻松松变成了别人，而他四次挥动大罗神通棍都斩不断的格瑞的线，如今和他手上的那根一样，另一端只有虚空。

他仔细回忆金从天而降到格瑞怀里时，两个人手上骤然相连的红线颜色并不是很深，似乎在那时就预示了什么。真好笑，原来命中注定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啊。

嘉德罗斯瞬间心情极佳，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雷德和祖玛诧异于他突然情绪好转，嘉德罗斯大人果然琢磨不透。

“格瑞，别这么紧张。”看着狭路相逢第一时间就摆出战斗和保护姿态的格瑞，声音里的笑意都快抑制不住。

他又要搞什么鬼。和面无表情的脸相反，格瑞的大脑疯狂转动起来，前几次面对嘉德罗斯时总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不过现在看起来他确实对金消除了敌意，就在碰面的一瞬间。为什么会这样？

没等理出个头绪，对面的人已经抽出武器冲了过来，“这么久不见，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狂风骤雨的攻击。

又是这样。

不过好在他根本没理会金。格瑞给金和紫堂幻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有多远跑多远，眼看紫堂费劲巴拉扯住愤愤不平想要帮忙打架的金走开，才将注意力转回嘉德罗斯身上。

“老花眼治好了？”

“笑话，我眼睛好着呢。”

是好着呢。金色的双瞳迸发出活力与光辉，专注看着他的眼神几乎让格瑞感到刺痛。

确实很久没活动筋骨，半个月里都幸运地没有受到嘉德罗斯的骚扰，这段时间他也只是随便刷刷魔兽赚积分，偶尔给金和紫堂救场。说真的连他都开始感到无聊和焦躁，而这股焦躁在再次见到嘉德罗斯的时候消失了。

格瑞第一次觉得就这样和他打一场也不错。

“过来，嘉德罗斯。”他收回武器转身蓄力几个跳跃，把战场转移到一片空旷的森林里，这里既没有魔兽也没有他需要保护的对象，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战场。

跟上来的嘉德罗斯更加兴奋，这是对方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的约架。虽然之前的每一次拒绝都被他直接无视，但还是充满战意的对手更让人跃跃欲试啊。

“就是这样，格瑞。”面对那双燃起战意的紫色眸子，心跳骤然加速，浑身血液像是要沸腾，“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9.

一场让人筋疲力尽的战斗，酣畅淋漓。

没人注意到战斗究竟持续了多久，这片人迹罕至的森林就连时间都已停滞，直到越来越暗的日光昭示着夜晚来临，他们才停手。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使出太耗费元力的招式，即使是这样，最后也都力竭到连武器都快要拿不住。

似乎又是平局，但没人在乎输赢了。

“哈哈哈，格瑞你还站得起来吗。”嘉德罗斯笑着走向坐在树下一动不想动的格瑞。

终究还是大赛第一在体力上略胜一筹，格瑞真不想知道他那小小的身躯里究竟藏着怎样令人敬畏的力量。一边平复着急促的喘息，一边扯着领子松开领口，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格瑞抬眼看看他，累的暂时不想说话。

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的嘉德罗斯也好不了多少，日暮下浅淡的光线划过被汗水浸透的金色发梢，围巾被随意扯开，汗珠沿着白皙脖颈滑落。格瑞一阵口渴，赶紧扭过头不去看他。

“格瑞，我很开心。”即使是向来习惯嘉德罗斯我行我素率直发言，格瑞还是有些小小的吃惊，没忍住又将视线转回身边的人身上。

“嗯？看出来了。”

因干渴而沙哑的嗓音略显低沉，他现在无比渴望面前能有一杯冰镇牛奶缓解喉咙的干燥。谁知道这人心情好是因为什么，对于嘉德罗斯他向来揣摩不透。不过不管怎么样，看他真心高兴的样子，自己累成这副模样也是值得了。

两人都不再开口，难得并肩坐在一起享受战斗后短暂的宁静。森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昏暗，要不是衣服沾着汗水贴在身上，格瑞差点在自己的竞争对手身边睡着。

就在这时，嘉德罗斯一把捞过他左臂。

“做什么？”

“别说话。”

眯了眯眼，任由嘉德罗斯摘掉了他左手手套。

从前一阵起就发现他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略过自己左手，好像那里有什么令人在意的东西。嘉德罗斯俯身靠过来，距离越来越近，有些潮湿的发梢几乎要蹭到他脸颊，好奇而专注的掰着他的手指看，专注的模样让他也顺着视线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金发少年把他空无一物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平，他沉默着照做了，摊开手心，喉咙不由自主收紧。

嘉德罗斯犹豫了下，竟然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突然间，心脏跳动的声音，好吵。

急促，慌张，以他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强度，疯狂敲击着脆弱的胸膛。

他一度想要握紧的东西，现在就被那人放在自己手心上。

“嘉德罗斯……”他垂下眼睛，嗓音低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开口，或许只要一出声就会打碎现在这一幕不现实的场景，今天这个嘉德罗斯让他处处都感觉不现实。可没有办法，再不说些什么，下一秒，他可能会忍不住收紧手指抓住这个人了 。

金发少年没有回答。倏地，手心里那只手开始颤抖，随即飞快抽离而去。格瑞没有丝毫准备，手指微微弯曲僵在原地。

明明差点就要握住了。

嘉德罗斯突然起身向后退跃去，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握着左手腕一脸大梦初醒。金色的眸子里燃起激烈的情绪，盯着坐在树下的银发男人厉声质问：“格瑞！你做了什么！”

“什么？”格瑞彻底懵了，先伸出手的明明是他，他只是想抓住他而已。他又弄不懂嘉德罗斯了，却没有办法忽视少年声音里的颤抖，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喊出甚至已有尖锐的破音。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眼前这个向来飞扬跋扈的少年露出这种表情？

他有些生气，又有些担忧，站起身朝他走去，被面前步步后退的少年气的牙根发痒。

他看着他的表情，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别……别过来！”

格瑞没理会警告，在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里缓步逼近，直到嘉德罗斯用元力召唤出大罗神通棍横在胸前。

真是过分。

格瑞一时间读不懂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金色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快要满溢出来，终究是不忍心再逼迫，只能停住了脚步。

“嘉德罗斯，是你先伸出手的吧？”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10.

他逃走了，装作没看见那双紫色眼睛里压抑的怒火。

漫无目的一路用元力离开森林，直到身体再次疲惫的不得不停下奔跑，嘉德罗斯举起左手，在月光中再次确认了红线的存在。

比起不久前连向虚空的线，手上现在这根竟然遥遥地在风中飘动，越过他耳旁指向来时的方向。

“哈……”

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大概是这世界上第一个亲眼目睹自己的红线与他人相连在一起的人，这一定是创世神与他开的恶劣玩笑。

原本只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他褪下格瑞的手套研究那根已经断掉的线，忽然想知道两根红线靠近时，会有什么反应？持续的酣战让他兴奋不减，高涨的心情蒙蔽了理智，萌生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名为期待的东西。

殊不知好奇心害死猫，所期待的事统统都没个好。

老实的任由他摆布，带着薄茧的手指被舒展开，摊平的手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这样任由他摆布的格瑞让他觉得新奇。嘉德罗斯指尖都开始发烫，跃跃欲试，最终被诱惑般把手放了上去。

他曾经是想过的，凹凸大赛本身就有太多没法解释的事情，处处都是陷阱和故弄玄虚，残酷规则背后创世神荒唐的许诺，他们排名靠前的这几个人大概没谁当真，都在最低程度的遵循规则而各怀目的。

不肆意发挥自己的个性时，圣空星最杰出的造物向来清醒冷静，纵横捭阖分析事理思路清晰，生而为王，也确有为王的资本。可惜大多数时候嘉德罗斯选择任由情绪驱使，或许这就是狂妄……就是格瑞口中超级自大的神经病。

但那才是他的性格，才是嘉德罗斯这个人，才是他自己。

如今唯独他一人突然能看到红线说不定不是偶然，但始终也不过就是众多的未知数之一。未知并不足以为惧，他嘉德罗斯倒要看看神座上那些无聊的老家伙们还要怎样折腾。

直到下一秒，那可能是今夜最长的一秒——他眼睁睁看着格瑞那根断掉的线缓缓伸长，具有自主意识一般，勾住了他的小指。

是谁说未知不足以为惧的。

他一时震惊忘记了躲，却是助长了红线的威风，灵动的在他手指上一圈又一圈缠绕。一阵白光中，自己原本的线就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此刻与格瑞左手相连的唯一的线。

莫名的恐慌驱使着他暴起后跃，瞬间离开那人身边，却绝望的看着手上红线也随之拉长，在空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嘲笑红线的牵绊下，此刻他们之间刻意拉开的距离是多么不值一提。

脑中空白一片，在格瑞不解的目光里，脱口而出的质问让自己显得更加莫名其妙。他心里知道，根本看不见线的格瑞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主动缠到他手上的红线仿佛有了自我意识，让他这个唯一的目睹者心惊肉跳。

然后他转身逃走了。

他只能想到逃。

11.

嘉德罗斯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顺思路开始重新思考关于“线”的一切。

从雷德和祖玛、安迷修和雷狮的线来看，线会变色，是因为两端人的互动和情感变化；

格瑞和金的线，没法用物理方法斩断，但会因为人的意志断掉；

那他和格瑞的呢？

如果是人的意志影响到线，他们只不过靠了近一点，格瑞的线就不由分说缠了上来——

等等。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感觉已经触及到真相，但那个真相又从根本上就是个不可能的命题。

“不可能！”

他断然出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否认。

他自幽闭的玻璃器皿中走入尘世九年，从意识苏醒的一刻起就对这宇宙全知全能。他为了印证“神”的力量而来，然而力量过于强大世间再难觅对手。他好斗，喜胜，却从未有人能与之相较高下。

人们敬畏他的力量，匍匐在他脚下而从来都看不清他的模样。如果他有灵魂的话，大概也还留在那片黑暗和虚无。

后来在大赛上遇见了格瑞，他们交手，缠斗，嘉德罗斯不择手段挑起他的斗志，再用这份斗志点燃人造人冰冷的血脉。

终于，伪神过剩的精力和对这个世界的愤怒统统都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格瑞对他来说早就是这场荒谬的比赛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任谁都不能改变他们的关系——包括他们自己。不管格瑞做了什么，动了什么心思，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线斩断。

对……斩断这一切……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那样的质问，一瞬间浮现在脑海。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他凭什么把一句问话说的像是陈述？

可笑，他全知全能的大脑里，唯有害怕二字嘉德罗斯不知道怎么写。

睿智的人造神冷静下了结论，完全忽视了另一种可能。

——“是你先伸出手的吧？”

银发少年的质问，被他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