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站在房间的角落,目睹了全过程。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从额角往下淌,他忘记了擦。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好吧,可能有一点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另外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那种情绪很复杂,像是震撼,又像是心疼,像是在看一场惊心动魄的演出,明知道台上的演员是自己的爱人,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扮演的这个角色,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离开那栋楼之后,宋亚轩一直没有说话。
车子驶上高速,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光与影交替落在宋亚轩的脸上,明灭不定。张真源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余光一直注意着副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人。
快到家的时候,宋亚轩忽然开口了。
“吓到你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和他半个小时前坐在那张椅子上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真源把车稳稳地停在庄园门口,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宋亚轩。
“有一点,”他说实话了,因为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谎了,“但更多的是觉得你可怜。”
宋亚轩以为他会说害怕,或者说不怕,但他说可怜。
“可怜?”宋亚轩微微皱眉,这个词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没有人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从来没有人。
“嗯,”张真源伸手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宋亚轩紧皱的眉心,试图把那道褶皱抚平,“你每天都要面对这些,你不觉得累吗?你不觉得可怜吗?”
宋亚轩的眉心在张真源的触碰下慢慢舒展开了,他垂下眼,看着那只停在自己眉心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是一只很普通的手,但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怕他的手。
“习惯了,”他说,“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张真源的手指从眉心划到他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柔软的、不讲道理的心疼。
“那你以后不用一个人习惯了。”
宋亚轩偏过头,嘴唇贴着张真源的掌心,闭上眼睛,像是要把这句话连同掌心的温度一起,刻进骨头里。
那天晚上,张真源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他的日记本是搬进来那天宋亚轩让人准备的,皮质封面,纸张厚实,写钢笔字不会洇墨。
“他今天看起来很强大,所有人都怕他,但我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孤独的人。一个人吃过的苦如果太多了,就会长出坚硬的外壳,不是因为他想要那层壳,是因为没有那层壳他就会碎掉。”
他在那句话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走廊上有微弱的灯光透进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大地上无声地流过。
他知道宋亚轩今晚应该会很晚才回房间,因为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残留着淡淡的木质香水味,一呼一吸之间,全是那个人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第二天早晨,张真源照例六点起床去厨房熬粥,却发现灶台上已经有人动过了。砂锅里温着一锅皮蛋瘦肉粥,粥的旁边放着一碟豉油蒸凤爪和一份虾饺,全都用保温罩盖着,温度刚好。
灶台上压着一张卡片,上面不是四个字了,而是长长的一段。
“起晚了就去跑步,粥在锅里。今天上午陪我去趟福利院,小雨上次说想要一盒24色的水彩笔,我让人买了,放在玄关。中午在城南有一桌饭局,你跟着,但不用紧张,我不会让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晚上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我让人去买。”
张真源拿着那张卡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清晨的阳光穿过厨房的窗户,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把卡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和抽屉里的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他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早餐。他决定今天多做一道宋亚轩爱吃的豉汁蒸排骨,因为他昨晚在书房待到了凌晨三点,需要吃好一点来补补。
厨房里水汽氤氲,锅铲和锅沿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一首写了很久、终于找到正确节奏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