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心疼，又不像，像无奈，又不像，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压进了眼底，只留下一句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话。

“去挂个号，然后找个地方把湿衣服换了，你这样会生病。”

大雨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小了。

小雨确诊了急性肺炎，但因为送来得及时，没有危险。张真源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身上穿着从医院小卖部买的一套廉价运动服，头发还半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他手里攥着一张病历单，纸上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的眼皮已经很重了，但他不敢睡。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清脆的声响。张真源抬起头，看见宋亚轩从转角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步履不急不缓，像在走红毯一样，即便在这条昏暗简陋的医院走廊里，他的身上仍然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他在张真源旁边坐下来，将一个袋子递过去：“吃点东西。”

袋子里是一份热粥和两个包子，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张真源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宋亚轩的手指，对方的手很凉，和之前那次在孤儿院握住他手腕时的温度完全不同。

“宋会长，今天的事真的谢谢您，如果不是您……”张真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声音闷闷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雨她从小身体就不好，发烧容易引发肺炎，以前也烧过几次，但从来没烧到四十度……我当时真的慌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车，没有钱，连打个车都打不到，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快要碎掉的脆弱。

宋亚轩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绒布。

沉默了很久，宋亚轩才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考量。

“张真源，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张真源猛地抬起头。

宋亚轩没有看他，仍然看着窗外，但他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平时不会有的柔和，那种柔和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情绪。

“你帮了那么多人，也该有人帮帮你。”

张真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忍着，可忍了一整晚的眼泪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出口，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上。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肩膀微微颤抖着。

宋亚轩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浮了上来，像是浪潮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坚硬，却因为长久地被海水浸泡而带有一种潮湿的温度。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在张真源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像安抚一个孩子一样，拍了拍。

“哭出来就好，”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张真源一个人听，“别憋着。”

张真源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话，可他完全没有力气去管这些。他哭的是这么多年来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却从不敢喊累的委屈，哭的是明明自己也是孤儿却总是忘记自己也需要被照顾的自嘲，哭的是一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却比自己更早看穿了他所有坚硬外壳下的柔软。

他哭够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正靠在宋亚轩的肩膀上，对方的衬衫已经被他的眼泪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他触电般地弹开了，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把您的衣服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