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先是在培训学校的推荐下去了城南一家中餐厅当帮厨，三个月后升了打荷，再过两个月，主厨破例让他负责一道凉菜的出品。他在那家餐厅干了半年，攒了一些钱，又跳槽到了一家更好的餐厅，跟着一位从五星级酒店退下来的老师傅学做粤菜。

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回孤儿院两次，一次是发工资那天，把钱交给院长妈妈，一次是月中，带上自己做的点心去看孩子们。院长妈妈每次都要念叨他，让他多给自己攒点钱，别总往院里拿，但张真源嘴上应着，下次还是照给不误。

宋亚轩那边，倒是一直没什么动静。晨曦慈善基金会的资助持续着，每个月的款项准时到账，孤儿院的翻新工程也如期完成了，外墙刷成了暖黄色，操场铺了新草坪，孩子们还有了一间专门的阅览室。但宋亚轩本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所有的对接都由基金会的专员完成。

张真源有时候会想起他，那个在梧桐树下蹲下来跟小雨说话的男人，那个被自己溅了一裤腿灰水却笑着说“没关系”的男人，那个在卡片上写下“好好学”的男人。他想起他的时候心里会涌上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想过要不要再发一条消息道谢，又觉得唐突，这份资助对他来说是改变命运的恩情，对宋亚轩来说可能只是日常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笔。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刻意，好像巴望着从有钱人那里得到什么似的。

所以他把这份感激压在心底，只告诉自己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才对得起人家的这份善意和信任。

直到半年后那个暴雨的夜晚。

那天张真源加班到很晚，餐厅承接了一场大型婚宴，客人散场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收拾完厨房出来，发现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手机里三条未读消息，全是院长妈妈发的，说小雨发高烧，打了车也叫不到，问他能不能想想办法。

张真源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二话不说就冲进雨里。他的电动车停在巷口，骑了两条街发现雨实在太大了，雨水糊在眼镜上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把车停在路边开始跑。跑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在一个路口看到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他冲上去拉开车门，浑身湿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师傅，麻烦去城北福利院，快点，孩子发高烧。”

司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了油门。车子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张真源缩在后座，冷得直哆嗦，手机屏幕上院长妈妈还在不断地发消息，说小雨烧到四十度了，脸色发青，说话都说不利索了。张真源急得眼眶通红，手指发抖地给120打电话，得到的回复是路面积水严重，救护车出诊排队时间预计一个小时。

他挂掉电话，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出租车最终在离福利院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前面的路面积水太深，车过不去。张真源扔下两张现金推门就跑，雨大得几乎睁不开眼，他跑过那条街的时候踩进了一个水坑，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路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顾不上看，爬起来继续跑，雨水和着泥沙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跑到福利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院长妈妈抱着小雨站在门廊下，小雨的脸烧得通红，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毯子里，哭都哭不出声了。张真源冲过去接过孩子，转身就往街上跑，身后的院长妈妈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因为他忽然看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从街角开过来，车灯在雨幕中劈开两道雪白的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