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五十六日。
青色光柱如约而至,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温润。光柱之中隐隐有剑光闪烁,有父子相随的身影,有汗水滴落的痕迹——天幕在告诉所有人,日子一天一天过,孩子在一天一天长大。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穿着常服,坐在龙椅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紫禁城中,康熙站在乾清宫前。奉天殿前,朱元璋破天荒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大清后宫,甄嬛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大汉的列祖列宗也在看。刘邦盘腿坐在长乐宫前,手里端着一碗酒。刘恒抱着刘启坐在膝上。刘启站在殿前,年轻的刘彻站在他身边。刘询坐在龙椅上。刘奭躺在榻上,今日精神好了一些,没有咳嗽。
天幕画面渐显。
未央宫,演武场。晨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五岁的刘禅站在演武场中央,穿着一件窄袖的淡青色短袍,腰间系着皮带,头发束成利落的小髻。他比去年高了一些,但还是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还没长开的小树苗。
他手里握着一把小木剑。不是去年那把——去年那把已经太小了,父亲给他换了一把新的,长了一些,重了一些,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汉武帝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真正的剑。不是去年那把——去年那把只是用来挡的,今年这把是要用来教的。
“刘禅,从今天起,父皇教你真正的剑法。不是拿着木剑乱刺,是有招式的。”
刘禅仰头看着父亲,点了点头。他当然会剑法。上一世,诸葛亮教过他,姜维也教过他。他学得不好,但至少知道招式。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五岁的孩子,不应该会剑法。
汉武帝开始教他第一式。“这一式叫‘起手式’。脚站好,剑举起来,眼睛看着前方。”
刘禅照着做了。脚站好了,剑举起来了,眼睛看着前方了。但他的脚站得太开,剑举得太高,眼睛看得太远——不像在练剑,像是在发呆。
汉武帝走过来,蹲下来,帮他把脚收拢一些,把剑放低一些,把他的脸掰正。“看着朕,不是看着天。”
刘禅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脸很近,他能看到父亲眼角的细纹,看到父亲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看到父亲眼睛里自己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上一世的父亲。上一世的父亲,也这样教过他。蹲下来,帮他摆正姿势,把着他的手告诉他怎么握剑。但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一百多年了,他以为他忘了。原来没有。
“父皇。”
“嗯。”
“我好好练。”
汉武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认真,不是倔强,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
“好。”汉武帝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刺过来。”
刘禅举着剑,跑过去,刺向父亲的胸口。这一次,剑没有飞出去。汉武帝用剑鞘接住了,轻轻一带,刘禅的剑偏了方向,人也跟着转了个圈,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又刺过来。又被带偏了。又刺过来。又被带偏了。第四次,他刺出去的时候,没有用全力,而是留了三分。汉武帝的剑鞘带过来的时候,他顺势转身,剑尖从另一边刺向了父亲的腰侧。
汉武帝低头看着腰侧的木剑,愣了一下。
刘禅也愣住了。他不想刺中的。他的手自己动了。练了一辈子的剑法,身体比脑子记得更清楚。他低下头,不敢看父亲。
汉武帝沉默了片刻,蹲下来,与他平视。“这一招,谁教你的?”
刘禅摇了摇头。“没有人。”
“你自己想出来的?”
刘禅点了点头。他不能说真话,只能撒谎。
汉武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朕的儿子,是个天才。”他把刘禅抱起来,举过头顶。刘禅骑在父亲脖子上,抓着父亲的头发,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父亲在笑。他没有生气,没有怀疑,只是高兴。
刘禅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想起上一世,他也曾骑在父亲脖子上。那时候他很小,父亲还很年轻。后来父亲老了,死了,他再也没有骑过父亲的脖子。这一世,他又骑上了。父亲的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还能把他举起来。
“父皇。”
“嗯。”
“你以后不要老了。”
汉武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父皇不老。”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笑了。“这小子,怕他爹老。”刘恒抱着刘启,嘴角弯了。刘启看着儿子把孙子举过头顶的画面,沉默了片刻,笑了。刘询笑了。刘奭躺在榻上,笑了,没有咳嗽。
刘备站在武担山上,仰头看着天幕。他站了一整夜了,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天幕上那个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阿斗。他的阿斗。上一世,他也这样举过阿斗。那时候阿斗很小,他把他举过头顶,阿斗咯咯地笑。后来他老了,举不动了。再后来,他死了。阿斗再也没有骑过他的脖子。这一世,阿斗又骑上了。骑在别人的脖子上,叫别人“父皇”。他不嫉妒。他只是高兴。
天幕下,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个流泪的刘备,放下酒碗。“刘备哭了。他又哭了。”刘恒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刘备,沉默了很久。刘启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刘询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眼泪滑了下来。
午时,宣室殿。陈颜希提着竹篮走进来,里面装着两罐汤——一罐给汉武帝,一罐给姑姑。她走到殿中央,跪下,行了个礼。“臣妾参见陛下。”
汉武帝看着她。月白色的曲裾深衣,白玉簪,和以前一样。她的脸圆润了一些,眼角多了一条细细的纹路——她二十五岁了,不再是十五岁的小姑娘了。但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在长安城街上撞进他怀里的姑娘。
“起来吧。把汤拿过来。”
陈颜希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取出那只朱红丝带的陶罐,双手捧到汉武帝面前。汉武帝接过陶罐,打开盖子,喝了一口。“今天的汤,不甜。”
陈颜希抬起头。“不甜?臣妾放了十六颗红枣,和昨天一样——”
“朕说的是刘禅。”汉武帝打断了她,嘴角弯着,“他今天剑法刺中朕了。”
陈颜希愣了一下。“刘禅?他刺中陛下了?”
“嗯。他自己想出来的招式。朕的儿子,是个天才。”
陈颜希的眼眶红了。她不知道儿子是天才,只知道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磨破,从来不说疼。
“陛下,他手上又有新水泡了。”
汉武帝沉默了片刻。“朕知道。朕看到了。但他没有喊疼,朕也不能喊停。”
陈颜希点了点头。她懂。
傍晚,长门宫。陈阿娇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只刻着“颜希”二字的陶罐。刘禅从殿外跑进来,跑到她面前,仰着头。
“姑姥姥。我今天剑法刺中父皇了。”
陈阿娇笑了。“是吗?你怎么刺中的?”
刘禅想了想,比划了一下。“父皇的剑带过来的时候,我转了半圈,从另一边刺过去的。”
陈阿娇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五岁。她忽然想起刘彻小时候,也是这样,眼睛亮亮的,说起剑法来滔滔不绝。她伸出手,摸了摸刘禅的头。“你比你父亲聪明。他五岁的时候,还不会转圈。”
刘禅笑了。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这小子,比他爹强。”刘恒笑了。刘启看着孙子,嘴角弯了。
夜幕降临。宣室殿偏殿。陈颜希把刘禅放在床榻上,给他盖好被子。刘禅伸出手,抓住母亲的手指。
“母。”
“嗯。”
“我今天刺中父皇了。父皇说我是天才。”
陈颜希笑了。“嗯。你是天才。”
刘禅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母,我不是天才。我只是练得多。”
陈颜希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沉静。
“刘禅,你怎么练的?”
刘禅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他不能说。他练了一辈子。上一世练,这一世接着练。练了一百多年,才练成这样。这不算天才。这是笨鸟先飞。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天幕下,画面渐渐暗了下去。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第五十六天。刘禅五岁了,第一次刺中了父亲。他说自己不是天才,只是练得多。父亲说他聪明,母亲心疼他的手,姑姥姥说他比他父亲强。他在成都的父亲看到了,哭了。列祖列宗看着,万民看着。有人流泪了,有人放心了。日子还长,他慢慢长大。”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陈颜希靠在床榻上,握着刘禅的手。他已经睡着了。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五岁了。他五岁了。去年今天,他刚会握剑,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现在他会转圈了,会从另一边刺过去了。他长大了。她希望他慢一点。但他不会慢。他急着长大,急着变强,急着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有人批完了奏章,有人哄睡了孩子。他五岁了。她还在他身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