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先主垂泪
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五十五日。
青色光柱铺满整片天空,比以往更宽、更亮、更庄重。光柱之中隐隐有剑光闪烁,有泪光点点,有隔世相望的剪影——天幕在告诉所有人,今天,有人认出了他。
太极殿前,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神色肃穆。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奉天殿前,朱元璋破天荒地没有说话。大清后宫,甄嬛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
大汉的列祖列宗也在看。刘邦盘腿坐在长乐宫前,手里端着一碗酒。刘恒抱着刘启坐在膝上。刘启站在殿前,年轻的刘彻站在他身边。刘询坐在龙椅上。刘奭躺在榻上。
而今天,天幕之下多了一个人。
蜀地,成都,武担山。一个鬓发斑白的中年男人站在山巅,仰头看着天幕。他的身量不高,但肩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掌心的老茧诉说着半生戎马。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身长八尺,面容俊朗,腰间佩剑。
“父亲,这……”年轻人指着天幕,声音里带着惊异。
刘备没有回答。他已经看了一整天了。从天幕亮起的那一刻,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到了那个孩子——小小的,白白的,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小袍子,手里握着一把小木剑。他的眼睛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那个孩子,他认识。不,他不认识那个孩子的脸。但他认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看了十几年。从襁褓中看到长大成人,从成都看到洛阳。那是阿斗的眼睛。
年轻人又唤了一声:“父亲?”
刘备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云长,你看那个孩子。”
这个年轻人,不是关羽。关羽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站在刘备身后的,是他的儿子——刘禅的弟弟,刘理。但刘备此刻恍惚了,他以为站在身后的是那个曾与他桃园结义的兄弟。他太老了,老到会认错人,老到会看到幻觉。
刘理没有纠正父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幕。“父亲,那个孩子是谁?”
刘备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他是你哥哥。阿斗。刘禅。”
天幕下,刘邦的酒碗掉了。“刘备?是刘备!那个卖草鞋的!朕的玄孙!”刘恒抱着刘启的手收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白发苍苍的男人。刘启站了起来,攥紧了拳头。
太极殿前,李世民站起身来。“刘备。汉昭烈帝。他也在看天幕。”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奉天殿前,朱元璋“啧”了一声。“刘备!三国那个刘备!他也在看!”
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流泪的老人,眼眶红了。“那是我的……不对,那是刘家的……”他说不下去了。
天幕上的画面没有停。
刘禅举着木剑,摇摇晃晃地跑向父亲,被挡飞,捡起来,再跑,再被挡飞。第五次,木剑刺中了父亲的膝盖。汉武帝蹲下来,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刘禅也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刘备看着天幕上那个笑容,手在发抖。阿斗。他的阿斗。他记得阿斗小时候也这样笑过。那时候他还没有去荆州,还没有去益州,还没有当皇帝。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四处奔波的落魄人,阿斗是他唯一的慰藉。后来他当皇帝了,没有时间陪阿斗了。再后来,他死在白帝城,托孤给诸葛亮。他走的时候,阿斗才十六岁。他走之前,握着阿斗的手,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那是他留给儿子最后的话。他不知道儿子后来怎么样了。他死了,看不到后来的事了。
刘理站在父亲身后,轻声说:“父亲,那个孩子叫刘禅?和大哥同名?”刘备没有说话。
天幕下,刘邦站了起来,走到天幕前,看着那个流泪的刘备。“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阿斗后来亡了国,不知道阿斗说了‘此间乐,不思蜀’,不知道阿斗被人笑话了一辈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儿子叫刘禅。”
刘恒抱着刘启的手收紧了。刘启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刘备,沉默了很久。刘询的眼眶红了。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眼泪滑了下来。
宣室殿偏殿。陈颜希坐在床榻边,给刘禅擦手上的水泡。汉武帝站在她身后。
刘备看着天幕上那个给阿斗擦手的女人。她是谁?阿斗的母亲?不是。阿斗的母亲是甘夫人,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这个女人是谁?他从来没有见过。
刘理轻声说:“父亲,那是陈颜希。汉武帝的婕妤。刘禅这一世的母亲。”
刘备沉默了。阿斗换了一个母亲。这一世的母亲,很年轻,很美,看着阿斗的眼神让他想起甘夫人。甘夫人也是这样看着阿斗的。轻轻地,柔柔地,像怕碰碎了他。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刘备哭了。他看到他儿子转世了。”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流泪的老人,沉默了很久。刘启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刘询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笑着,眼泪止不住。
夜幕降临。天幕上的画面暗了下去。但刘备还站在武担山上,仰头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他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睛红红的,像生了一场大病。
刘理扶着他的手臂。“父亲,回去吧。”
刘备摇了摇头。“我想再看看。”
刘理没有说话,陪父亲站着。山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理儿,你哥哥转世了。”
刘理点了点头。
“他过得很好。有父亲,有母亲,有人教他骑马,有人教他学剑。”
刘理又点了点头。
刘备沉默了很久。“这就够了。”他转过身,慢慢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阿斗。父亲走了。你好好过。”
天幕下,画面彻底暗去。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第五十五天。刘禅四岁,学剑第五日。父亲教他骑马,母亲替他擦手,姑姥姥等他去看她。他在成都的父亲看到了他,说他过得好就够。列祖列宗看着,万民看着。有人认出了他,有人流泪了,有人放心了。”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刘备走下了武担山,回到他的时代,继续他的征战。他还不知道,他的阿斗转世成了汉武帝的儿子,住在未央宫里,每天喝母亲熬的汤,每天等父亲来教剑。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儿子过得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