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学剑
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五十四日。
青色光柱如约而至,带着春日上午特有的明媚。光柱之中隐隐有剑光闪烁,有小小的身影挥剑,有父亲站在身后的剪影——天幕在告诉所有人,今天,孩子学剑了。
太极殿前,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奉天殿前,朱元璋嚼着花生仁。大清后宫,甄嬛端着茶盏。
大汉的列祖列宗也在看。刘邦盘腿坐着,手里端着酒碗。刘恒抱着刘启。刘启站在殿前,年轻的刘彻站在他身边。刘询坐在龙椅上。刘奭躺在榻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天幕。
天幕画面渐显。
未央宫,演武场。晨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列整齐。四岁的刘禅站在演武场中央,穿着一件窄袖的淡青色短袍,腰间系着一条皮带,头发束成一个利落的小髻。他手里握着一把小木剑,比他三岁时那把长了一些、重了一些。
汉武帝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真正的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镶着一块白玉,和他腰间那块玉佩是同一块料子。
“刘禅,从今天起,父皇教你学剑。”
刘禅仰头看着父亲,点了点头。他当然会剑。上一世,诸葛亮教过他,姜维也教过他。他学得不好,但至少知道剑怎么握、怎么刺、怎么挡。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四岁的孩子,不应该会剑。所以他握剑的姿势是错的——手太靠下,剑尖拖在地上。
汉武帝蹲下来,帮他把手往上挪了挪。“握在这里。剑尖抬起来,不要拖在地上。”
刘禅把剑尖抬起来,举了一会儿,手酸了,剑尖又拖下去了。汉武帝没有帮他再抬起来,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刺过来。”
刘禅举着木剑,摇摇晃晃地跑过去,刺向父亲的膝盖。汉武帝用剑鞘轻轻一挡,刘禅的木剑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汉武帝看着他。“捡起来。”
刘禅走过去,弯腰捡起木剑,握在手里,跑回来,又刺了一剑。又被挡飞了。又捡起来,又刺。又被挡飞了。又捡起来,又刺。第五次,木剑没有飞。汉武帝没有挡,让他刺中了膝盖。
刘禅愣住了,抬头看着父亲。他故意没有挡,让自己刺中了。
汉武帝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木剑,笑了。“刺中了。很好。”
刘禅沉默了片刻,收回木剑,低下头。“父皇没有挡。”
汉武帝蹲下来,与他平视。“你以为父皇是故意让你的?”
刘禅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是故意的。但他不能说出来。
汉武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就算是故意的,也是你刺中的。朕不会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刺中,如果他自己不想刺中。你想刺中,所以你刺中了。”刘禅看着父亲,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米牙。汉武帝看到儿子笑了,也笑了。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笑了。“这小子,笑了。学剑学笑了。”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笑起来的孩子,嘴角弯了。刘启看着孙子,沉默了片刻,笑了。刘询笑了。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笑了。“他笑了。他很少笑。”
演武场边上,陈颜希站在一棵海棠树下,远远地看着。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曲裾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玉簪端端正正地别在发髻上。她看着刘禅的木剑一次次被挡飞,看着他一次次捡起来再刺,看着他终于刺中父亲膝盖,看着他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青萝站在她身后,递过帕子。“姑娘,您怎么哭了?”
“没哭。沙子迷了眼。”
青萝看了看四周,没有风,没有沙子。她没说话,把帕子收了回去。
天幕下,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海棠树下的母亲,眼眶红了。“她哭了。她心疼儿子。”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眼泪滑了下来。“她不知道儿子上一世学过剑。她只知道他还小,还要练。”
傍晚,宣室殿偏殿。陈颜希坐在床榻边,面前放着一盆温水。刘禅站在她面前,伸出双手。他的右手虎口磨红了,起了个小小的水泡。陈颜希握着他的手,用温水轻轻擦洗,动作很轻很慢,怕弄疼他。
“疼吗?”
“不疼。”
陈颜希低下头,吹了吹他手上的水泡。“以后每天都要练。每天都会起泡。起了泡,磨破了,结了茧,就不疼了。”
刘禅看着母亲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托着他的手,看着她的嘴唇吹着他手上的水泡,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母,我不疼。真的。”
陈颜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四岁的孩子,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心疼,有认真,有一种不属于四岁孩子的倔强。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好。母亲不哭了。”
刘禅用手背替她擦眼泪。手背上有水泡,擦过去的时候磨得有点疼,但他没有缩手。
汉武帝从门外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停下脚步。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替妻子擦眼泪,看了很久。
天幕下,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替母亲擦眼泪的孩子,沉默了很久。“这孩子,不像四岁。”窦皇后轻声说:“陛下,他本来就不是普通的孩子。”
夜幕降临。宣室殿偏殿。刘禅躺在小床上,已经睡着了。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虎口上的水泡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陈颜希坐在床边,看着那只小手。汉武帝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睡了?”
“睡了。”
汉武帝蹲下来,看着儿子的手。“明天还会起泡。后天也会。一直到他手上长出茧来。”
陈颜希点了点头。“臣妾知道。”
汉武帝握住她的手。“颜希。他会长大的。会变得很强,强到不需要你保护。”
陈颜希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臣妾知道。但臣妾还是想保护他。”
汉武帝把她拉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天幕下,画面渐渐暗了下去。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第五十四天。四岁的刘禅开始学剑。木剑一次次被挡飞,他一次次捡起来。他刺中了父亲,父亲说不是让他的。手上的水泡磨破了,母亲给他擦洗。列祖列宗看着,万民看着。她不知道他上一世学过剑。她只知道他手疼了,她心疼了。”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陈颜希靠在床榻上,握着刘禅的手。他已经睡着了,手上的水泡在月光下泛着光。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他的水泡。“刘禅,母亲等你长大。”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有人在灯下批奏章,有人在灯下等孩子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