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恋中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下午三点多。太阳正大，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温岁岁看到那道线，想到昨晚肖战卧室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线，鼻子一酸又想哭，但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她把包扔在地上，鞋子踢掉，趴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她撑了二十四小时。她怕一闭眼就飘过去，怕看到他，怕不知道说什么，怕他看到她的时候脸上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公事公办的表情。但现在她真的撑不住了，身体像一摊被抽掉了骨架的水，软塌塌地陷进床垫里，眼皮像被贴了双面胶，怎么也睁不开了。

意识坠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的念头是：别让我去他那里，求求了，别让我去他那里——

失重感。

她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抽的感觉，比任何一次都猛烈，比任何一次都不可抗拒。她在黑暗里飞速地移动，速度快到她觉得自己的意识都要散架了，像一件在洗衣机里高速旋转的衣服。

落地。

她落在了床上。不是出租屋的床，是一张更软更大的床，被子和枕头都带着一股她闻了无数个晚上的、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她睁开眼。天花板不是北京的那道裂缝，是横店的、她每晚都会看到的那盏吊灯。窗帘没有拉好，阳光涌进来，亮得她眯起了眼睛。她侧过头，看到床头柜上那盒新换的酒酿圆子——还冒着热气，像是有人刚刚才放上去的。

然后她看到了肖战。

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杯水。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僵，像一整块被冻住的石头。他不知道她来了。因为现在是白天，他大概从来没有在白天见过她，他可能以为白天她不会出现。

温岁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她动了动手指，撑着想坐起来，床垫因为她的动作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嘎吱”。

肖战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他转过头。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温岁岁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公事公办。是一种她没办法用任何词来形容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沙漠里走了很多天之后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不敢相信，是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绿洲就没了。

他放下水杯，转过身，看着她。

温岁岁看着他，那双哭了一上午、肿得像核桃的眼睛里又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像一个漏风的破风箱。

温岁岁你怎么白天也在家，不用去拍戏吗？

肖战没有回答。他看着她那张憔悴到了极点的脸——眼皮肿着，鼻子红着，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刮过的鸟窝，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混着咖啡渍和泪痕的化妆品的残骸。她看起来像一只被水淹过、被太阳晒过、又被风吹了三天三夜的流浪猫。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擦掉了一小块干掉的泪渍。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动，是很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肖战那张纸条……

肖战说道，声音哑得和她差不多。

肖战是什么意思？

温岁岁被他捧着脸，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的嘴被他的手掌挤得有点变形，说话含含糊糊的。

温岁岁你不是看到了吗？那个女生跟你表白，你说你没有女朋友。你没有说错啊，我们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你一个每天晚上会飘过来的、麻烦的、没有身份的——

肖战温岁岁

肖战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重。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她的耳朵里，砸得她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肖战我没有女朋友。

他说，拇指又在她脸上擦了一下，把另一道泪渍也抹掉了。

肖战但如果你愿意，我今晚就可以有了。明天也可以有。以后每一天都可以有。你愿意吗？

温岁岁愣住了。她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因为缺水而有点发白的牙齿。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发出了持续的、尖锐的蜂鸣声。

温岁岁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岁岁的声音在抖。

肖战你理解的意思。

肖战把她的脸捧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他因为太困而产生的幻觉。

肖战那个女生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我说的是事实，因为那时候我的女朋友正在卧室里生我的气，我自己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答应当我女朋友。但现在我想问清楚了。温岁岁，你要不要当我的女朋友？

温岁岁的嘴唇抖了两下。她张了好几次嘴，想说“要”，想说“你终于肯说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但最后说出来的话是。

温岁岁那你先让我起来，我这样躺着被你捧着脸好傻。

肖战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是真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很多很多释然的笑。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让她坐起来。

温岁岁坐起来，床垫因为她的动作又嘎吱响了一声。她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两个小核桃，那张精心打扮过的脸已经被眼泪、咖啡和枕头揉成了一团她自己都不愿意看的抹布。但她看着他，那双肿起来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像一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灯，抖了抖水珠，又开始发光了。

温岁岁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吗？

肖战算数

温岁岁那你现在可以有了。

温岁岁伸出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搭在他的后颈上，凉凉的指尖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她整个人往他身上一靠，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子贴着他的鼻子，嘴唇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温岁岁肖战

温岁岁的声音带着哭腔

温岁岁你下次能不能早点说？你知不知道我熬了二十四小时没睡，喝了一堆咖啡，抱着我主管哭了半天，我主管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

肖战你抱着王姐哭了？

温岁岁对，她给我放了半天假。我说我失恋了。

肖战的手环上了她的腰。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热气。

肖战那你现在是失恋了还是没失恋？

温岁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闷声说了一句。

温岁岁我现在热恋了。

肖战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极轻极短地落了一个吻。然后他松开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盒酒酿圆子，打开盖子，推到她面前。

肖战吃吧，新买的，加了桂花，没有枸杞。

温岁岁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圆子塞进嘴里。糯米皮软糯Q弹，芝麻馅流出来，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嚼着圆子，含混不清地说。

温岁岁你以后不能让别的女生半夜进你家门。

肖战好

温岁岁你要是再犹豫说‘没有女朋友’，我就再也不来了。

肖战我以后只说有。

温岁岁抬头看着他，嘴角沾着一粒芝麻馅，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但她的眼睛在发光，光里面有他，有那盒酒酿圆子，有横店白天的阳光，有从床头柜上那张被她揉成一团又展平了的、她写了又撕了的、最终还是被他留下来了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祝你幸福，再见”。他把它叠好了，放在了枕头底下，压得平平的，像收藏一件舍不得扔掉的东西。

温岁岁看到了那张纸条露出来的一角，伸手想去拿，肖战先她一步把枕头压住了。

肖战那是我的了。

温岁岁那是我写的

肖战给我了就是我的。

温岁岁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老男人真的很幼稚。幼稚到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最后她放下勺子，又勾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的T恤被她刚哭过的脸蹭湿了一小片，他没有躲，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王姐拍她那样，但力度轻多了，温柔多了，像在拍一只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走丢了太久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