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岁只是安静的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酒酿圆子。
她想到一个问题:肖战每天晚上都会等她。但今天他让一个女生进了门。为什么?因为她今天来得晚了,他觉得她不会来了。因为她今天没有按“常规时间”出现,所以他的世界就恢复了正常运转——一个三十四岁的、单身的、没有被任何明确关系绑定的男人,在深夜接待一个喜欢他的女生。这很合理。
非常合理。
温岁岁觉得自己的脑子太清醒了,清醒到有点不正常。她应该生气,应该委屈,应该冲出去说“你有女朋友了,在这呢”,但她没有。因为她不是。她从来都不是。
她没有资格。
她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挪了一个位置,久到她能看到地毯上那道金黄色的光线从一条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亮斑。肖战没有进来。
他在客厅里聊得很开心吧。也许那个女生很漂亮,也许她说话很温柔,也许她不会在半夜突然砸到他身上,不会穿着他的卫衣在电线杆后面偷看,不会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说一些奇怪的比喻。
温岁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个保温袋。饭盒拿出来,拧开盖子,酒酿圆子的甜香飘出来,桂花在浅白色的汤汁里漂浮着,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泡软了的星星。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纸和笔——那是肖战平时写字用的,铅笔,削得很整齐。她握着笔,在纸上写了六个字。写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在饭盒旁边,又把饭盒的盖子拧回去,放回保温袋里,一切恢复原样。
然后她走到窗边。今天的横店有月亮,薄薄的,像一片被咬了一口的糯米糍。她看着那片月亮,心里忽然很安静。没有生气,没有委屈,没有想哭。只有一种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东西。
她闭上眼,让自己消散。
这一次的消散比任何一次都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主动地把她往外推,推得又急又狠,快到她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她在北京的出租屋里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指脚趾都是冰凉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锦州号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酒酿圆子要加桂花,不加枸杞。枸杞是老男人吃的”。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把这个对话框删掉了。
删完之后她又把号码从通讯录里删除了。然后她想了想,又找回来了。又删了。又找回来了。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最后她放弃了,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身,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很软,软得像肖战休息室里那张深灰色的沙发。她想起自己坐在上面的样子,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个没有人要的小动物。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酸了一下之后,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只是翻身,又翻回来,又翻身,折腾了很久之后终于睡过去了。睡着之前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的日记本上,不会再有新的铅笔字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都早。第一件事,翻开日记本。空白。昨天的页面干干净净,除了她自己写的“酒酿圆子要加桂花,不加枸杞”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地铁上她照常刷手机,但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该看什么。她把微博卸载了又装回来,装回来又卸载了,最后她给王姐发了一条消息:
温岁岁王姐,今天的任务能提前发我吗?我想早点开始。
王姐那边秒回。
主管王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行,马上发你。
温岁岁看着那条消息,觉得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长期被训练成“遇到好笑的事情就要弯起来”的肌肉习惯,但今天没有好笑的事情,所以它只是抽搐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直。
她靠着地铁车厢的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今晚,他会不会看到那张纸条?他看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皱着眉还是无所谓?他会不会找她?他找不到她。她没飘过去的时候,他的世界里没有她。她删了对话框,删了号码,但那条通往他的通道还在——只要她闭眼,她还是会飘过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晚不睡了。但上班的人怎么可能不睡?她不可能永远不闭眼。她是一个需要睡眠的普通人,而睡眠是她去见他的唯一方式。她要么永远醒着,要么就只能面对那个可能性——今晚、明晚、后天晚上,她只要一闭眼,就会再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而她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看到他。
她不确定他看到那张纸条之后,是慌了,还是松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王姐忽然走到她工位旁边,把一袋东西放在她桌上。
主管王姐给你的
王姐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我可不是特意对你好”的生硬。
主管王姐客户送的粽子,我不爱吃甜的,你拿去。
温岁岁低头看了看那袋粽子,包装很精致,里面有豆沙的、枣泥的、桂花糖的。她看着“桂花”两个字,眼睛忽然就热了一下。
温岁岁谢谢王姐
温岁岁的声音有点哑。
王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走了。
温岁岁把粽子收进包里,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闭着眼睛。她不敢闭上太久,因为怕一闭眼就掉进那个熟悉的黑暗里。但她又忍不住在想:那张纸条,他看到了吗?他看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会不会觉得她太幼稚?会不会觉得她小题大做?会不会觉得——哦,她终于不来了,挺好的。
她趴在桌上,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她的胸口发闷。最后她直起身,打开电脑,把王姐发来的任务打开,开始干活。
王姐今天给她的任务很难。但她做完了之后发现,难也好。难的时候脑子不会想别的。难的时候,她就只是温岁岁,一个普通的、还在实习的、还有很多东西要学的、跟任何人之间都没有任何关系的温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