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论文

肖战我去拍下一场，你在这里待着，别出去。电线杆后面也不许去。

温岁岁那我干嘛？

肖战吃你的酸梅汤，吃完记得擦嘴。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温岁岁坐在床尾，怀里抱着那袋已经不太冰的酸梅汤，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那句话——“你真的很不像我会喜欢的人。”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拒绝。他的语气是——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说“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但外面出了大太阳”。是那种温柔的、无奈的、带着一点“好吧就这样吧”的妥协。

他妥协了。

他不喜欢她这种类型。但他还是喜欢她了。

温岁岁把这个逻辑理清楚之后，把脸埋进了酸梅汤的袋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叫声。

她完了，她彻底完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那个锦州号码发一条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我听到你说的话了”？太直接。“我也喜欢你”？太主动。“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太不要脸。

之最后她发了一条。

温岁岁酸梅汤喝完了，下次要多加冰。

没有已读。但她知道，今晚他拍完戏回来，会看到这条消息。他会皱着眉看那个“多加冰”，嘴角会弯一下，然后在日记本上回她一句“你不是文艺青年吗？文艺青年不喝加冰的酸梅汤”。

她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她不是文艺青年。她是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会在电线杆后面蹲着看人的、会因为酸梅汤忘记擦嘴的、会跟三十四岁的男人讨论列表推导式的二十六岁女青年。

她不是他会喜欢的那种人。

但他还是喜欢她了。

这个事实，比任何文艺的句子都要好看。

温岁岁那天晚上是被肖战那句话搞得失眠到凌晨三点才睡着的。“你真的很不像我会喜欢的人”——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像坏掉的唱片一样循环播放了几百遍，她翻来覆去地分析每一个字的声调、每一个停顿的长度、每一个可能的潜台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的嘴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密度最大的物质，想从他嘴里撬出一句“我喜欢你”，可能比她把论文数据跑通还要难。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的公司。

王姐看到她第一眼就说：

主管王姐温岁岁你昨晚做贼去了？

温岁岁差不多

温岁岁含混地回答，把包放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新一天的牛马生活。

实习生的日子就是这样——你以为你进步了，你以为王姐把你当自己人了，你以为你的专题数据被老板表扬了你就不是牛马了。但现实是，你依然要做那些谁都不想做的破事：整理上个月的报销单、帮王姐去楼下拿快递、给客户的PPT做第三十七次修改——“把标题放大一点，不是这种大，是另一种大”——温岁岁觉得“另一种大”这四个字大概可以刻在她的墓碑上。

但她也确实在做一些更有价值的工作。那个“打工人副业”的专题推出去之后，数据比预期好了不少，阅读量破了十万，后台的评论一水的“太真实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王姐在周会上提了一嘴“实习生温岁岁这个专题做得不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还行”，但温岁岁知道，这是王姐级别的高评价了。

下午请了半天假，回学校交论文终稿。

六月的校园到处都是离别的味道——不是矫情的说法，是真的有味道。图书馆门前的那排槐树开花了，甜丝丝的香气混着毕业季特有的、那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惆怅的空气，灌得人鼻头酸酸的。温岁岁抱着打印好的论文，走过那条她走了三年的林荫道，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老了。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看谁都是学长学姐，现在她已经是走在校园里会被叫“学姐好”的人了。

文学院的办公楼在校园最深处，一栋爬满了爬山虎的老楼，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铁窗，夏天的时候蝉叫声大得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正要往三楼的导师办公室走，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她。

季淮温岁岁

温岁岁转身。

季淮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资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还是记忆中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他是她大二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他研一，学的是现当代文学，写得一手好文章，在学校的文学社里是风云人物。温岁岁暗恋了他整整一个学期，那种暗恋是很典型的学妹对学长的暗恋——远远地看着，偷偷地打听，在食堂里故意坐到他附近的位置上，在图书馆里查他借过的书单然后也去借一遍。

后来她为什么不喜欢了呢？好像是因为有一天她发现他发的朋友圈全是那种“深夜听雨，想起了一些旧事”的风格，配上九张精修的照片，每一张都调了冷色调的滤镜。她盯着那些朋友圈看了十分钟，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喜欢他，是喜欢那个“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她心里住了大概四个月，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在她吃完一碗牛肉面之后，莫名其妙地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没剩。

现在季淮就站在她面前，笑容温和，眼神关切，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一样。

季淮好久不见

季淮声音还是那种好听的低音炮，带着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糯。

季淮我听说你毕业了？论文交了吗？

温岁岁刚准备去交。

温岁岁举了举手里的论文。

季淮看了一眼论文封面上的题目——《基于跨模态对比学习的短视频推荐算法研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写这么硬核的东西”。他学的是文学，对代码的理解大概停留在“电脑是一种会死机的机器”这个层面。

季淮厉害，我毕业论文写的是《论苏童小说中的女性形象》，跟你比起来，我的好像没那么——实用。

温岁岁文学研究不需要实用，文学有用但不实用。

季淮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那个东西温岁岁不太确定是什么，但如果是放在小说里，大概会被描写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

季淮你变了很多。

温岁岁有吗？

季淮嗯，以前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你总是很紧张。现在你不紧张了。

温岁岁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心跳正常，呼吸正常，没有手心出汗，没有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的尴尬。她甚至在跟他说话的同时，脑子里还在想“肖战今天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真的不喜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