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离休息室不远。她顺着灯光走过去,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场景——一条老式的街道,昏黄的路灯,一家亮着灯的馄饨店。肖战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衬衫,站在馄饨店的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馄饨,正在和对面一个胖胖的中年男演员对戏。
温岁岁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导演喊了开始。肖战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从“不演”到“演”的那种切换,而是整个人从内到外地、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地、变成了那个角色。他的眼神变得温和而疲惫,端着馄饨碗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对生活的妥协里藏着一点不甘心,又像是不甘心里藏着一点温柔。
温岁岁看着他的表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她认识的肖战是在休息室里吃锅包肉、教她写列表推导式、被她砸到身上会耳朵红的肖战。而眼前这个肖战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他沉浸在那个角色里,把自己的一部分藏起来,把另一部分拿出来,交给镜头,交给观众,交给这个故事。
她觉得这两种肖战她都很喜欢。
一种是她一个人的,一种是全世界的。
她正沉浸在文艺的思绪里,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从电线杆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那个胖胖的中年男演员在对戏的间隙,无意中往她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出现了零点五秒的凝固。
她的心脏狂跳。完了完了完了,被看到了。一个穿着男款卫衣的、半夜蹲在电线杆后面的、鬼鬼祟祟的女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一个私生饭。她蹲在电线杆的阴影里,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心里在疯狂地祈祷:他没看到我没看到我没看到——
导演卡
导演喊了停
温岁岁听到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人在讨论下一个镜头的走位,有人在调整灯光,有人在喊“补一下妆”。在嘈杂的声音里,她听到了一串熟悉的、不急不慢的、踩在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
那双鞋停在了电线杆旁边。
肖战在这干嘛?
肖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你又搞什么名堂”的无奈。
温岁岁抬起头,从下往上仰视着他。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双下巴——不对他没有双下巴,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站在路灯的光晕里,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像一幅被框好的画。
温岁岁我在看风景
肖战躲在电线杆后面看风景?
温岁岁这个角度很好。你看,电线杆的线条和路灯的光影形成了构图上的对比,馄饨店的招牌在画面里起到了视觉锚点的作用——
肖战弯腰,伸手,一把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动作很快,快到温岁岁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扣在她的胳膊肘下面,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拎了起来,然后松开手,让她自己站稳。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温岁岁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胳膊上停留的那一瞬,力道很轻但很笃定,像在说“别躲了,跟我回去”。
他转身走了。温岁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灰蓝色的棉麻衬衫在夜风里微微鼓起,领口露出一截后颈,线条干净利落,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刀。
她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次她没有离着五六米远。她跟在他身后,距离大概一米,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片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边退后,像倒退的时间。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喊“战哥辛苦了”,他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
温岁岁跟在他后面,像一个尾巴。
进了休息室,肖战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他靠在门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那个姿势让她想起他第一次在卧室里看到她的样子——警惕的、克制的、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面具后面。但现在的眼神不一样了。现在的眼神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注视。
肖战你被老周看到了。
温岁岁谁?
肖战馄饨店老板那个
温岁岁的心咯噔一下。
温岁岁他看清我了吗
肖战他跟我说,‘战哥,电线杆后面有个人’
温岁岁你怎么说的?
肖战我说是剧组工作人员。
温岁岁他信了?
肖战我看了我三秒,然后说哦
温岁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肖战面无表情地说“工作人员”,老周看了他三秒,说“哦”。那三秒钟里的信息量大概比她整个阿飘生涯都要丰富。
温岁岁他肯定不信
肖战他信不信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在问
肖战从门边离开,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喝了一口。
温岁岁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气质。不是温柔,不是耐心,不是那种会给她买零食、教她写代码、被她气到耳朵红但还是会笑的温柔。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在关键时刻能掌控局面、能用一个眼神让人闭嘴、能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保持冷静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来了,他是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不是一个只会跟她拌嘴、被她说“耳朵红了”就会下意识摸耳朵的男孩。他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分寸,有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包括一个从平行时空飘过来的、穿着他卫衣的、蹲在电线杆后面偷看他拍戏的女孩。
温岁岁肖战,你刚才把我从地上捞起来的时候,你用的力气是不是很大?
肖战你轻的像一袋薯片
温岁岁你这是在夸我瘦还是在说我飘?
肖战在说你还没完全实体化。
温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实了,能走路、能吃东西、能被人看到,但按照肖战的说法,她的“密度”可能还不到正常人的百分之七十。她像一袋被抽了真空的薯片——体积不小,但重量很轻。
温岁岁那你刚才拎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像在拎一袋空气?
肖战像在拎一袋温的、会说话的、很吵的空气。
温岁岁你真的很会形容。
肖战跟你学的,你说我像毛毛虫。
这个记仇的小心眼的男人!
温岁岁张了张嘴,把那句“你确实像”咽了回去。她今天不想跟他拌嘴,因为她今天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她要尝试做一个“正常的、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