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岁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她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个水杯上,伸手又摸了一下。这一次,她能感觉到杯壁上残留的、从他掌心里传递过来的温度。不是热水壶烧出来的那种烫,是人的体温——三十六度五左右,微微发热,带着一种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感觉。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温岁岁对了
温岁岁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岁岁你还没回答我,你听到我要去上海的时候,为什么要克制?
肖战靠在床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钟。温岁岁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在动了——这次没有被子盖着,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肖战因为,我在想,你在上海的那个晚上,飘过来的时候,会不会落在我的床上。
温岁岁我哪次不是落在你的床上?
肖战这次的床
肖战顿了一下,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介于坦诚和后悔之间的裂痕。
肖战是酒店的,酒店的床比我家的小。
温岁岁的大脑花了零点五秒理解这句话,然后用了一点五秒把它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意思,最后用了一秒——不对,她不需要时间,因为她的大脑在这一刻直接过载了。
她听懂了。
酒店的床比我家的小——所以他担心她会像今晚一样,直接砸在他身上。而且这次没有“穿过去”的余地,因为她在变实,他在变小床,两个趋势叠加在一起,结果就是——
温岁岁你是说,我们可能会在上海的酒店里,实打实地撞在一起。
温岁岁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憋笑憋的。
肖战没有回答。他拿起水杯,喝光了最后一口水,然后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本《佩德罗·巴拉莫》,翻到了之前的那一页。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表情平静如水。
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温岁岁看着他那双通红的耳朵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很大声,笑到整个卧室都在回荡着她的笑声,笑到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因为这个笑而提前消散。
温岁岁肖战——哈哈哈哈——你是在担心我被你压到还是你被我压到——哈哈哈哈——
肖战我没担心任何事。
肖战的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温岁岁你的耳朵出卖了你!
肖战我的耳朵天生就是红的。
温岁岁你骗人!你第一天见我的时候耳朵就不红!
肖战那是因为第一天你是一团光。
温岁岁所以你是说我现在不是一团光了你就开始红了?
书被合上了。肖战把书放回床头柜上,摘下眼镜,折好,放在书上面。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看她,但做完之后,他转过来,用那双没有任何遮挡的、干净到极致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
肖战温岁岁。
温岁岁嗯?
她的笑还没完全收住,嘴角弯弯的,大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是弯弯的。
肖战周三晚上,你飘过来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温岁岁我怎么提前打招呼?我一闭眼就飘过来了!我难道在闭眼之前喊一声‘肖战我来了’?你又听不到!
肖战那你落地的时候
肖战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装满了某种温岁岁没见过的东西,像糖,但不是甜的,像光,但不是暖的,像是某种她不知道怎么命名的、只存在于此时此刻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东西。
肖战轻一点。
温岁岁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她张了好几次嘴,想说“好”,想说“我尽量”,想说“你是不是在担心我砸到你”,但每一次嘴张开,说出来的都是不一样的音节,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像婴儿学语一样的咕哝。
最后她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温岁岁那你到时候多铺几层被子,软一点。
肖战好
一个字,轻得像呼吸,重得像承诺。
温岁岁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这次的消散来得比昨天晚,她在他的世界里停留了将近两个半小时,这是一个新的记录。在意识消散的最后几秒里,她做了一件事——她伸出手,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地、快速地、像做贼一样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
但在穿过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温度。不是三十六度五,是更高的、更烫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一样的温度。那个温度从她的指尖传遍了她整个阿飘身体,让她在消散的最后一刻,觉得自己是完整的、实心的、有血有肉的。
她消散了。
温岁岁在北京的出租屋里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就已经弯了。她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只手依旧是肉做的、有温度的、有影子的正常人的手。但她记得,在另一个时空里,这只手曾经碰到过一个水杯,曾经触到过另一种温度。
她翻开日记本。昨晚她写的是
温岁岁周三我在上海,你也在上海。
下面多了一行铅笔字,笔迹比平时潦草一点,像是写得很快:
肖战酒店的床是1.8米的,够用。
温岁岁盯着“够用”两个字看了十秒钟,然后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笑声之间的、非常奇怪的声音。她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在床上滚了两圈,滚到第三圈的时候差点掉下床,赶紧抓住床单稳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
肖战今天早上量了,床是1.8乘2.0的。你飘过来的时候注意看路。
温岁岁捧着手机,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她回了两个字:
温岁岁收到
温岁岁铺厚
没有已读。但她知道,今晚,他会看到这两个字。他会皱着眉看那个“铺厚”,嘴角会弯一下,然后真的去多铺一层被子。
她放下手机,拉开窗帘。北京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手上、窗台上那盆越长越茂盛的小绿植上。
她对着那盆绿植说:“周三我不在家,你自己乖乖的,别渴死了。”
绿植没有回答,但它朝着阳光的方向,又挺了挺腰。
温岁岁哼着歌去洗漱,在镜子前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双大大的圆眼睛,睫毛翘翘的,嘴唇上那颗小痣在晨光里像一粒小小的芝麻。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温岁岁周三,记得多穿点。
温岁岁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镜子里的人回她一个灿烂的、没心没肺的、像阳光一样的笑容。
但她知道,那个笑容下面,藏着一颗正在用疯狂的速度跳动着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