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面膜

温岁岁在北京的出租屋里醒来，窗外是灰蓝色的黎明，手机显示早上五点四十七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肖战最后说的那句话。

别让他碰你的手。

温岁岁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姓顾的后端开发同事的聊天窗口。他昨晚发了一条消息：

路人甲岁岁，今天你推荐的那家外卖我吃了，味道不错，明天中午一起？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

温岁岁好啊，不过中午我有事，改天吧。

发完这条消息，温岁岁退出聊天窗口，打开了和锦州号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昨天发的那个“冷面记得加冰碴子”，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温岁岁姓顾的约我吃饭，我说改天了。

发送。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但她知道，今晚，等她飘过去的时候，他会看到这条消息。他会皱着眉看那个“改天了”三个字，然后用一种介于满意和不屑之间的表情说一句“算你聪明”。

她想到这里，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无声地笑了。

窗外，北京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亮了她床头柜上那盆新买的小绿植——她上次看到肖战窗台上那盆长得好，回来也买了一盆，放在同一个位置。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平行时空的呼应，但她觉得，那盆绿植长得确实挺好的。

温岁岁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在飘过去之前吃饱一点。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肖战吃夜宵的时候，她都会产生一种“精神上的饥饿感”，而这种饥饿感会让她变得格外絮叨。她今天想少絮叨一点，因为昨晚最后那个“哲学问题”的气氛实在太奇怪了，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所以她吃了一大碗西红柿鸡蛋面，外加一份炸鸡和一杯芋泥波波。吃完之后她躺在床上，肚子圆得像塞了一个小西瓜，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失重感来得又快又猛，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她这次落点很准——精准地落在了肖战卧室的正中央，姿势也很标准，双脚着地（虽然离地面还有三厘米），双手自然下垂，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阿飘空降兵。

但卧室里没有人。

温岁岁愣了一下，四处张望。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柜上那杯热茶还在冒着白气——这说明他刚离开不久。她飘到书桌前，看到桌上摊着一本剧本，翻开的那一页用荧光笔画了好几道线，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是他的备注。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场戏的台词写的是：“我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但我希望你能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温岁岁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心里的小鹿开始疯狂撞墙。她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自己在研究剧本的纸张质感。

浴室的门突然开了。

肖战从里面走出来，这一次不是刚洗完澡的状态，而是——他正在敷面膜。

一张黑色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看起来有点像蝙蝠侠的面膜，严严实实地贴在他脸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用发带箍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做皮肤管理的超级英雄。

温岁岁看着他，他看着她。

沉默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温岁岁爆发出了她变成阿飘以来最响亮的一声大笑。那笑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因为这个笑而从阿飘状态被震回现实世界。她在半空中笑得直打滚，像一个被风吹跑的塑料袋，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勉强稳住。

温岁岁你——你敷面膜——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话都说不完整。

温岁岁肖战你敷面膜的样子好像一个被揍了一拳的碳基生物。

肖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因为面膜是黑色的，他的表情几乎看不出来，但温岁岁从他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个清晰的信号：你笑够了没有。

温岁岁没有

温岁岁读懂了但选择忽略。

温岁岁我还能笑十分钟。你等一下，让我缓一下——不行我一看到你的脸就想笑——哈哈哈哈你为什么要敷黑色的面膜？你是觉得普通的白色面膜不够衬托你的气场吗？你下次要不要试试金色的？做一个金脸人？

肖战走到床边坐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淡定地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肖战护肤。

肖战说，声音因为面膜的拉扯而有点含糊。

肖战明天有拍摄。

温岁岁你敷面膜的时候能不能别说话？你说话的时候面膜在动，看起来像你的脸在独立运动，太可怕了——

肖战抬起手，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温岁岁识相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肖战你今天吃错药了？

温岁岁我今天吃了西红柿鸡蛋面、炸鸡和芋泥波波，没吃药。哦对了，我还喝了一杯奶茶，三分糖去冰加芋泥，好喝到我觉得自己短暂地理解了生活的意义。

肖战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翻译成人话是“你的生活意义也太廉价了”。

温岁岁飘到他对面，盘腿“坐”在半空中，开始了今日份的絮叨。但今天她决定换一个叙事结构——先报忧后报喜，欲扬先抑，这是她从王姐的汇报技巧里学来的。

温岁岁今天先说糟心事，”她清了清嗓子，“王姐让我做的那套‘打工人副业’专题，我今天把初稿给她看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肖战说什么？

温岁岁她说‘方向对，但不够扎心’。不够扎心！我当时就想问她，王姐你到底想要多扎心？是要把打工人写哭吗？是要让读者看完之后当场辞职吗？她说是的，就是要有‘看完想辞职’的效果。

肖战的眉头——露在面膜外面的那部分——微微皱了一下。

肖战那你怎么说的？

肖战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