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

温岁岁闭上眼睛，熟悉的失重感如约而至。

这一次她的落点不太好——她直接摔进了锦州片场的一个雪堆里。

虽然她穿过了雪堆，像穿过一团棉花糖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这个落地方式太不体面了。她花了大概十秒钟才从雪堆里把自己拔出来，抖了抖不存在的雪渣，然后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声音。

导演……感情再浓烈一点，你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要把那种‘全世界都不重要了’的感觉演出来……

导演导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职业化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温岁岁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往声源方向看去。

片场的灯把那个老式居民楼的阳台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肖战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往后拢，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对面站着那个女演员——就是路透视频里的那个，穿着一条碎花棉裙，围着一块枣红色的围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温岁岁的双脚——如果她有脚的话——定在了原地。

她看到肖战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个女演员的脸上，眼神柔软得像被热水泡开的茶叶。那种柔软不是演出来的——好吧它是演出来的，但它看起来太真了，真到温岁岁觉得自己心里那颗小石子忽然变成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女演员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没有台词，就是一个眼神和一个动作，但温岁岁觉得自己的阿飘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身，飘走了。

片场很大，大到一个阿飘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找到足够多的藏身之处。温岁岁飘过道具仓库，飘过服装间，飘过一堆堆放着各种杂物的小巷子，最后钻进了一个废弃的道具箱后面。

道具箱是木头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1998-2003 杂物”。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悬在箱子后面的夹缝里，抱着膝盖——虽然她抱不住，但这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姿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温岁岁我又不是他女朋友，我为什么要躲？

她小声地对自己说，声音在狭窄的夹缝里回荡了一下，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温岁岁可是我就是不舒服，我是一个正常的、有血有肉的——不对，我没有血也没有肉——我是一个正常的、有情感需求的阿飘。我看到一个很好看的男生对另一个很好看的女生用那种眼神，我不舒服一下怎么了？

她觉得自己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但舒服不舒服这件事，从来不讲道理。

温岁岁不知道在夹缝里呆了多久。片场的声音忽远忽近，有人在喊“卡”，有人在说“过了”，有脚步声匆匆来去。她听到导演说了句“休息十分钟”，然后是更多的嘈杂声——工作人员走动的声音、道具被挪动的声音、保温杯打开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踩在雪和泥泞混合的地面上，发出一种独特的、介于咯吱和啪嗒之间的声响。

脚步声在道具箱外面停了。

一个声音从箱子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喘，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肖战你在这干嘛？

温岁岁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吭声。

肖战温岁岁！

声音低了一些，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她还是没动。

过了几秒，道具箱被轻轻地挪开了一点。缝隙变大了，冷风灌进来，然后是一道瘦长的影子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肖战半蹲下来，大衣的下摆拖在泥地上，他也不在意。他看着缩在夹缝里的温岁岁，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难题。

温岁岁你怎么找到我的？

温岁岁闷闷地说，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

肖战感觉到你在这边。

温岁岁你又没有定位器。

肖战你也没有定位器，但你每次都能找到我。

肖战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像是赶了一段路之后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

温岁岁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双大眼睛。那双眼睛比平时更大了，因为眼眶有点泛红，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葡萄。她嘴唇上那颗小痣因为抿嘴的动作而变得更加明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淋了雨的、躲在纸箱后面的流浪猫。

温岁岁你不是在拍戏吗？你跑出来干嘛？

肖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抿着的嘴唇，又移回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肖战你哭了？

温岁岁没有

温岁岁的声音拔高半度

温岁岁我哭什么？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哭？你的戏演得很好，那个眼神特别到位，导演都夸你了，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每说一句，肖战的嘴角就往上弯一点。等她说完了，他的嘴角已经弯到了一个明确的、毫不掩饰的弧度。

温岁岁你笑什么？

温岁岁急了

肖战笑你

温岁岁我有什么好笑的？！

肖战你连吃醋的样子都跟别人不一样。

肖战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肖战别人吃醋是酸的，你吃醋是——絮叨的。

温岁岁的脸——如果她的脸能充血的话——一定红透了。但她现在是一副阿飘形态，透明度大概在百分之六十左右，脸红也看不出来，这大概是她变成阿飘以来最庆幸的一件事。

温岁岁我没有吃醋！

温岁岁我只是觉得……你们那个戏，拍得挺好的，角度也好，光影也好，但是那个风太大了，你头发都被吹乱了，你拍完之后记得让造型师帮你重新弄一下。

肖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是：

肖战你在道具箱后面躲了多久？

温岁岁不知道，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

肖战你不冷吗？

温岁岁我是阿飘，我没有温度感知——好吧其实有一点，锦州太冷了，我觉得我的阿飘形态都被冻得缩小了一圈。

肖战伸出手，像是要摸她的头，但手掌穿过了她的头发，什么也没碰到。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进了大衣口袋里。

那个动作让温岁岁的眼眶又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