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岁醒来了。
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手机显示早上七点零三分。她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大脑像一台刚启动的老电脑,缓慢地加载着昨晚的记忆。
辽宁。片场。蛋炒饭。不对称的眉毛。明天不能飘过去。
她猛地坐起来,翻开日记本——空的。肖战今天没在上面写字,因为他昨晚没回卧室,他在片场,身边没有她的日记本。
不在同一个时空。她只有飘到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世界才能连通。她不飘过去,他就收不到她的消息,也看不见她日记本上的字。
他们是两条平行线,只有在她的梦境里——或者魂魄出窍里——才能短暂地相交。
温岁岁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上班。
地铁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不再飘过去了,肖战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她的痕迹。日记本上不会再有新的字迹,那个曾经半夜出现在他卧室里的阿飘,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肖战呢?他会记得她吗?还是说,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对她的记忆也会像她的阿飘形态一样,一点一点地变淡?
或许两人尝试一下别的联系方式呢?
温岁岁第二天晚上是带着“实验精神”睡着的
白天她做了两件事。第一,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大段话,大意是“肖战如果你今晚能看到我的日记,请回复我,我有一个重大实验要跟你做”。第二,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震动也打开了,屏幕朝上放在枕头旁边。
她甚至还洗了个头。理由不充分,但她就是想洗。
温岁岁万一今天能发出去消息呢
她对着镜子吹头发的时候自言自语
温岁岁不能蓬头垢面地发短信吧?
吹完头发她又盯着镜子看了几秒。镜子里是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大得像两颗葡萄,睫毛不算长但很翘,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妈妈说她长了一张“没有任何攻击性但也不怎么好欺负”的脸——因为那双大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是认真的,但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让人觉得她在憋笑。
温岁岁还可以
温岁岁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温岁岁虽然比不上肖战那张脸,但至少不吓人。
她躺进被窝,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去辽宁,去辽宁,去辽宁。
今天的失重感比昨天强。不是那种虚弱的感觉,而是像有人在她脚下猛地推了一把,她整个人——整整个阿飘——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飞了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城市的光点在她身下飞速后退,她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眼前就猛地一亮。
她落在了一片雪地里。
不对,不是雪地,是碎雪和泥泞混在一起的片场外景地。天上没有下雪,但地上残留着没化干净的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虽然她踩不上去,她飘在雪面上方五厘米的地方,像一个会飞的矮冬瓜。
辽宁比北京冷多了。冷到温岁岁虽然是一具没有体温的阿飘,意识里还是感觉到了那种刺骨的寒意。她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不存在的睡衣裹紧了一点,四处张望。
片场很好找——前方不到五十米就是灯火通明的一片区域,剧组的大灯把夜空都照亮了。她看到了青砖房子、老式电线杆、贴着春联的木门,还有一条看起来很旧的柏油路,路上画着拍戏用的站位标记。
《小城良方》转场到锦州了?昨天还跟自己说去山里,骗子,温岁岁在梦里——不对,在魂里——快速回忆了一下之前看到的新闻,好像确实说过这部剧会在锦州拍冬天的戏份。她飘过一片泥地,差点踩到一个蹲在地上吃盒饭的工作人员,那人打了个喷嚏,从她的阿飘身体里穿了过去。
温岁岁对不起,对不起
温岁岁下意识地道了个歉,然后想起来人家听不见,赶紧飘走了。
她找到了肖战。
他正站在一个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口,裹着一件军绿色的长大衣,领子竖起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大衣里面是戏服——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旧旧的,看起来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耳朵和鼻尖都冻得发红,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神态认真。
温岁岁飘到距离他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来,安静地看着他。
她在等他发现自己。
肖战说完了话,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忽然顿了一下。他的视线越过助理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温岁岁所在的位置——就像装了GPS一样,一秒都没犹豫。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但在零下几度的空气里,那个弧度像一小簇火苗。
温岁岁心里暖了一下。
肖战跟助理说了句什么,转身走进了楼道里。温岁岁会意,赶紧飘过去跟上。楼道里很暗,墙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和已经停水的欠费通知单,角落堆着几辆生了锈的自行车。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临时搭建的休息间,有暖气,比外面暖和多了。
肖战你今天的定位准了很多
他脱下军大衣挂在衣架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肖战我刚感觉到,你就到了。
温岁岁得意地飘到暖气片旁边,试图烤火——虽然她的手指穿过暖气片摸到了后面的墙壁,但她觉得精神上暖和了。
温岁岁那当然,我今天专心致志地想‘辽宁辽宁辽宁’,脑子里一直重复你的坐标,像念咒一样。
肖战那你念咒的时候有没有顺带想想我的脸?方便定位。
肖战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取出一个饭盒。
温岁岁我不用想你的脸
温岁岁说
温岁岁你的脸刻在我脑子里了,真的,闭上眼睛就是你的——等等,你今天又带了什么吃的?
肖战锅包肉
肖战打开饭盒,金灿灿的肉片裹着透明的糖醋汁,在暖光下亮晶晶的,几根香菜点缀在上面,卖相极好。
肖战锦州这边有个东北菜馆做的,据说很正宗。
温岁岁看着那盘锅包肉,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看着肖战夹起一块,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看着她不存在的唾液腺在疯狂分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