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时空

温岁岁沉默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叙事里，王姐是容嬷嬷，是恶毒女配，是她打工人生涯里最大的反派。但如果把王姐换成导演，把PPT和客户反馈换成小配角试戏——好像确实是同一个逻辑。

温岁岁可是，她骂我了，当着全办公室的面。

温岁岁不死心道

肖战我也被骂过

肖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肖战当着全剧组的面，骂了十分钟。

温岁岁的八卦雷达瞬间满格：

温岁岁谁？什么时候骂的？

肖战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温岁岁小气

温岁岁嘟囔

车窗外有人敲了两下，一个声音喊：

路人甲战哥，还有一场，化妆老师在等了。

肖战应了一声，拿起羽绒服站起来。他拉开车门前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温岁岁——她还飘在座位上方，维持着一个“葛优躺”的姿势。

肖战你要跟我去片场吗？

温岁岁我可以吗？

温岁岁一个激灵坐直了（虽然她本来也没坐着）

肖战你又不占地方，别人也看不见你。

温岁岁那万一有人从我身体里穿过去呢？感觉会很奇怪

肖战想了想那个画面

肖战那你就飘高点

温岁岁兴奋地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差点撞上车顶。她跟着肖战飘出了车门——第一次在户外以阿飘的形态出现，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辽宁的夜晚比北京冷多了。东北的冬天，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片场的布景板哗哗作响。到处是灯光、电线和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有人在调整道具，有人在给演员补妆，一切都乱中有序。

肖战裹着羽绒服走进片场，温岁岁飘在他身后大约一米的位置，好奇地东张西望。

温岁岁好厉害

温岁岁东张西望的看着

温岁岁原来你们拍戏这么大的阵仗。

肖战没有回应，因为化妆师已经迎上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拿着粉扑给他补妆，另一个造型师在调整他的头发。肖战闭着眼睛配合，表情很放松，看起来和团队的人关系不错。

温岁岁自觉地飘高了一点，躲在监视器后面的架子上方，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片场守护灵。

她注意到，从肖战走进片场的那一刻起，他的整个状态就变了。刚才在车里的疲惫和松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练的专注。他的肩膀打开了，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从“肖战”切换成了“刘铮亮”——那个温柔而坚定的乡村医生。

导演喊了开始。

温岁岁第一次亲眼看到肖战演戏。

那是一场很短的戏。肖战坐在药铺里，给一个老人把脉。没有台词，只有几个动作——搭上老人的手腕，微微低头，指尖轻轻按下去，然后抬起眼睛，温和地笑了笑，说了一句“没事的，调理调理就好”。

就这几秒，温岁岁觉得自己的阿飘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不是因为帅——好吧确实帅，但更重要的是那种真实感。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不像在“演”一个医生，他就是一个医生。他的手指搭在老人手腕上的力度、他微笑时眼角的纹路、他说“没事的”时语气里的笃定，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让人觉得这不是演戏，这就是生活。

导演喊了卡，说“过了”

肖战站起来，接过助理递过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温岁岁藏身的架子方向扫了一眼，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了。

温岁岁觉得自己的阿飘心脏又跳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又看了三场戏。中间有一场NG了一次，因为肖战说台词的时候药柜的一个抽屉突然滑出来了，声音太大盖过了他的声音。他蹲下来把抽屉装回去，对着道具老师说了句“该上油了”，全场都笑了。

温岁岁飘在架子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感觉。

她在屏幕前看过他无数次，但亲眼看到的感受完全不同。屏幕里的他是被剪辑过的、被美颜过的、被无数层滤镜包裹过的一个形象。而真实的他，是在凌晨的寒风里一遍遍拍同一场戏、会对道具老师说“该上油了”、会偷偷往她的方向看一眼确认她还在的普通人。

凌晨四点十五分，最后一场戏拍完。肖战跟导演和其他演员道了晚安，裹着羽绒服走回休息车。温岁岁飘在他身后，一路经过那些正在收工的工作人员，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手臂穿过了她的身体——确实是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团温热的空气。

肖战感觉怎么样？

他回到车里，一边脱羽绒服一边问。

温岁岁有人从我身体里穿过去了。

温岁岁感觉好奇怪，就是那种……你知道有人从你所在的位置走过，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连痒都不痒。

肖战因为你本来就不存在。

肖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说完之后好像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伤人，顿了一下。

肖战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岁岁我知道

温岁岁不在意的说道

温岁岁我确实不存在嘛。在你的世界里，我就是一个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阿飘。在你的现实里，温岁岁这个人是不存在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温岁岁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之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的问题。

温岁岁肖战

她飘到他面前，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温岁岁在你那个世界里……有我这个人吗？我是说，在现实里，不是阿飘形态。

肖战正在拧保温杯的动作停住了

温岁岁我是说

温岁岁努力组织语言

温岁岁我每次醒来，在我的世界里，我能搜到你的一切信息，你的剧、你的歌、你的采访，你存在。但是在你的世界里呢？你能搜到我吗？一个叫温岁岁的研究生，在北京某大学读书，新媒体公司实习，你能找到我的任何信息吗？

车内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保温杯里水晃荡的声音。

肖战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像是不太情愿地放下了保温杯。

肖战不能

肖战轻声说道

温岁岁其实已经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肖战我查过

肖战说，目光看向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肖战云栖山，云栖村，你说的那些地名都存在，但是没有一个叫温岁岁的人。你的大学，你的专业，你实习的公司——在我的世界里，都不存在。

他转回头看她，台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肖战温岁岁，我们可能不在同一个时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温岁岁心里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科学或者玄学来解释这一切，但脑子像浆糊一样转不动。

温岁岁可是，你在我日记本上写的字我醒来后能看到，这不像是两个完全隔离的时空啊。

肖战微微皱起眉，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他没有答案。

肖战也许，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两个时空之间会有短暂的‘连通’。你走了，通道就关闭了。

温岁岁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忽然想到一件很恐怖的事：

温岁岁那我每次飘过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在你的世界里是存在的吗？就是你眼前这个半透明的我，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说只是你的幻觉？

肖战看着她，目光很深。

肖战你不是幻觉，你的温度不对。幻觉没有温度，你有。

温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温度，但肖战说它有，那它就有。

肖战你的脸今天又比昨天清楚了一点，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像一团光，只有轮廓。现在我能看清你的眉毛了，你的眉毛——有点不对称。

温岁岁瞬间炸毛

温岁岁我的眉毛哪里不对称了？

肖战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温岁岁那是挑眉！我天生的！你不懂审美！

肖战我没说不好看

肖战的语气很平，但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他。

肖战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温岁岁气鼓鼓地飘到车厢的另一头，用后背对着他。她抱着胳膊（虽然她抱不住自己），在心里默默地把肖战骂了三百遍。但她骂着骂着，嘴角就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不对称的眉毛，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肖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温岁岁完全没想到的话。

肖战你明天不用飘过来了。

温岁岁猛然转身

温岁岁为什么？

肖战明天我转场，去山里拍外景。那个地方信号都没有，你飘过来可能真的会迷路。

温岁岁可是——

肖战就一天

肖战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肖战后天晚上，我回酒店，你再来

温岁岁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能感觉到那股抽离她的力量已经开始起作用了——她的意识在变模糊，边缘在虚化，像一幅正在被水冲洗的画。

温岁岁肖战

她在消散前的最后几秒里，用最快的语速说了一句。

温岁岁你那个愿望，下次一定要告诉我。

肖战看着她一点一点变淡，像晨雾被阳光蒸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温岁岁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