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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行渐远

盛夏的背面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沈晚棠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陆言之的对话框上。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她发了一张食堂午饭的照片——一份看起来不太好看的番茄炒蛋盖饭,配文“今天食堂的饭不太行”。他回了:“看着确实不行。”然后就没有了。不是他不想回,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看着确实不行”这句话。像是两个人在隔着一条河对喊,声音传过去的时候已经走了样。

她翻了翻更早的聊天记录。九月份刚开学的时候,他还会发一些日常——食堂的饭、实验室的仪器、操场上的猫、北京的晚霞。每一条都带着照片,像是她闭着眼睛也能看到的世界。但国庆之后,那些日常慢慢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简短的文字回复——“嗯”“好的”“知道了”“你也是”。像是两个人之间那根线被拉得很长很长,绷着,但已经不太紧绷了。

她关掉对话框,打开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北京秋天的银杏大道照片,金黄色的叶子铺了满地,配文“秋天到了”。下面有十几条评论,有他在北京的同学,有临城的老朋友。其中有一条来自一个她没见过的账号,头像是扎马尾的女生侧脸:“今天实验室门口那棵银杏也黄了。”他回了一句:“明天带相机去拍。”

沈晚棠盯着那两条评论看了很久。扎马尾的女生——林知遥。她跟他在同一个实验室,看同一棵银杏树,约好明天一起去拍。这些事情沈晚棠不知道,因为他在对话框里没有说。她不是在生气,她是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往下沉。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放在一张漂浮的纸上面,纸开始下沉,慢慢地、几乎不被察觉地往下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物理题集。做了两道题,发现自己看了三遍题干都没看懂。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十月的天,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一块没有叠整齐的布。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在灰白色的背景里起起落落。

她拿起手机,又打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最近很忙吗?”又删掉了。打了一行:“你明天真的带相机去拍银杏吗?”又删掉了。最后她打了一行:“今天临城下雨了。”发了出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了:“那记得带伞。”沈晚棠看着那四个字,觉得“记得带伞”比“你明天带相机去拍银杏吗”轻多了。“记得带伞”是一句任何人在雨天都可以说的问候。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回。

那天晚上,沈晚棠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条。她盯着那道光条,脑海里反复播放几个画面——那张云南研学的合照里,他站在林知遥旁边;朋友圈的银杏照片下面,她和他约着明天去拍;对话框里最后那条“记得带伞”。这三件事单个看都不算什么,但叠在一起,像是三块形状不同的拼图碎片,拼出了一个她不太敢承认的轮廓。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第二天早上,沈晚棠到学校的时候,眼睛下面带着一圈淡淡的青色。江屿看到她,皱了皱眉。“你昨晚没睡好?”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江屿看着她,“算了,不说了。你今天中午有空吗?”

“有。”

“那中午一起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中午,食堂。江屿端着餐盘坐到沈晚棠对面,开门见山地说:“你跟陆言之最近是不是不太对?”

沈晚棠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看手机的时间变长了,但回消息的表情变少了。”

沈晚棠愣了一下。“什么表情?”

“你以前收到他的消息,嘴角会弯一下。现在你收到他的消息,眉毛会皱一下。”江屿的声音很轻,“你自己都没发现吧。”

沈晚棠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我们没什么。”

“我没说你们有什么。我说的是你们‘没什么’这件事本身。”江屿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他不在你身边,你又不太会主动找人说话,时间久了,关系会变淡。不是感情淡了,是联系淡了。”

沈晚棠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江屿是对的——她不知道怎么维持一段隔着屏幕的关系。她习惯的是面对面——他坐在她对面,她看他一眼,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低头不说话,他就把牛奶往她面前推一推。但隔着屏幕,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重新组织,每一个表情都要用符号代替,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知道——她坐在教室里想他,走在林荫道上想他,看到银杏黄了也在想他。这些心思,变成文字就只有“今天临城下雨了”几个字,太轻了。

周六,沈晚棠去了旧书店。推开门的时候,老板正在把一摞新到的书往书架上摆。“你来了。”他头都没抬。“嗯。”“前几天到了一批旧信笺,放在靠窗那个架子上,你可能有兴趣。”她走到靠窗的架子前,看到一沓泛黄的信纸,用麻绳扎着,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她解开麻绳,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字,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钢笔水。“秋天来了。不知道你那边冷不冷。临城的风很大,吹得窗户一直在响。我想起你走之前说,‘秋天会回来的。’现在秋天到了,你回来了吗?”下面没有署名。

沈晚棠把那张信纸折好,放回原位。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那张信纸的照片,发给陆言之:“在旧书店看到一封信,写的是秋天。”

过了很久,他回了:“信上说什么?”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因为她想说“信上写的是‘你回来了吗’”,但她没有说。她觉得那句话不该由她先说。

周日下午,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翻了翻日历。十一月快到了,陆言之去云南研学的日子也快到了。她打开手机,找到他的对话框,发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去云南?”

他过了几分钟回了:“下周三。走两周。”

沈晚棠算了一下——两周,加上他回来之后的时间,他们大概要隔一个多月才能见面。“那你到了云南,会给我发照片吗?”

“会。”

沈晚棠看着那个“会”字。她相信他会发,但她不知道他会发几张——是每天都发,还是偶尔发一张。她不知道那个“会”字背后有多少内容。

“那你路上小心。”她回。

“你也是。记得吃饭。”

她盯着“记得吃饭”四个字,想起那杯他放在她面前的、杯壁上凝着水珠的热牛奶。“记得带伞”“记得吃饭”——他说的话,都变成了“记得”,像是在确保她还能好好地活着,但跟她心里想要的那种“记得”隔着一层。她想要的是“我想你”或者“你在干嘛”,不是“记得吃饭”。但她没有说。

那天晚上,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拿起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今天问了他去云南的事。他说会发照片给我。我说好。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了。以前他说‘明天见’,现在他说‘记得吃饭’。我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变化,但我知道它让我不太舒服。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她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窄路。她看了很久,然后拉了窗帘,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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