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之去云南的那天,临城是阴天。
沈晚棠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洗薄了的墨汁浸透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昨天说今天早上出发,火车是七点半的,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她盯着空白的通知栏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起身洗漱。
上午的课她上得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课做了一道函数题,做完了发现答案是错的,翻回去重新算了三遍才发现是自己把正负号看反了。孙老师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话。物理课做受力分析的时候,她画了一个斜面,力标了四个,方向全对,但最后一步的方程解错了,算出来的数字让旁边的方明远都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中午,食堂。江屿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看了一眼她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你吃不下?”
“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多少。”
“可能是天气不好。”
江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陆言之走了?”
沈晚棠的筷子停了一下。“……嗯。今天走的。”
“去云南?”
“嗯。”
“他有没有跟你说,到了会发消息给你?”
“说了。”
“那你等就是了。”
沈晚棠没有回答。她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土豆凉了,硬邦邦的,像是在嚼一小块橡皮。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沈晚棠拿出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她知道他可能在火车上没信号,但她的心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等待在悬着,想要落下来,但找不到能落的位置。她打开和陆言之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发。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五点半的时候,沈晚棠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角。她翻开物理题集做了两道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她几乎是立刻就转过头去看——是陆言之发来的消息。
“到了。昆明。住在学校安排的宾馆里,明天开始正式活动。”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火车窗外的风景,连绵的青山,云很低,像是伸手就能碰到。沈晚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辨认他看到的风景,辨认他在那节车厢里坐的位置。“那你今天累吗?”她回。“还好。坐了一天火车,有点困。”“那你早点休息。”“你也是。”她放下手机。
第二天,十月下旬,周三。陆言之发了一张洱海的照片,配文“今天去了洱海边”。沈晚棠回了一句“好看”。第三天,周四。他发了一张大理古城的夜景,配文“这里的灯跟北京不一样”。沈晚棠回了一句“哪里不一样”。他过了很久才回:“更暖一些。”第四天,周五。他没有发照片,只发了一条文字:“今天很累,走了两万多步。”沈晚棠盯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那你早点休息”,但又删掉了——她觉得自己总是在说“早点休息”,像是在给一段对话画句号。她想画逗号,但“你现在在哪里”可能会让他觉得她在查岗。最后她发了一句:“那你明天能少走一点吗?”他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微笑的表情。
第五天,周六,沈晚棠没有收到他的消息。早上没有,中午没有,下午也没有。她拿起手机看了很多次,每一次屏幕都是暗的。她打开他的朋友圈——没有更新。她翻到昨天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她说的“那你明天能少走一点吗”,他回的那个“好”字和微笑表情。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怎么样?”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还在大理吗?”又删掉了。她想问的是“你今天是不是很忙,忙到没有时间给我发消息”,但她不知道怎么用不显得在意的方式问出来,于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发。
第二天上午,他发了一条消息:“昨天手机没电了,晚上才充上,太晚了就没发。”她看着那条消息,知道他是在解释。她想知道“太晚了”是几点,又觉得问了就是在审查他的行踪。“那你昨天做了什么?”她问。“去了一个古镇。走了很多路,拍了一些照片。”“有好看的嘛?”“有几张。等我回去整理好了发给你。”
“好。”她回了一个字。她没有问——“有几张”是几张?什么时候整理好?回去之后会不会忘了发?那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但她都没打出来。
周日晚上,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拿起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他去云南一周了。前四天每天都有消息,最近两天断了。他说是手机没电了。我相信他。但相信和安心是两回事。我不知道‘安心’这个状态还能不能回来。也许它还在路上,只是走得比我慢。”
她写完,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放在角落里很久没点开的对话框——林知遥的朋友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手指已经点进去了。林知遥的朋友圈里只有一条最近更新,是一张照片,配文“云南的云真的离地面很近”。照片是一群人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像是集体活动时拍的合影。她看到了陆言之——站在人群里,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正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旁边的人扎着马尾,戴着黑色棒球帽,正仰头笑。
沈晚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就只是看完,然后放下了。
又过了一周,陆言之的云南研学结束。他回到北京的那天,沈晚棠给他发了消息:“你到北京了吗?”他回了一句:“到了。累。缓两天。”沈晚棠把手机放在旁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北京有北京的天,临城有临城的天,而她的天,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