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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

盛夏的背面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晚上,沈晚棠在书桌前坐到十一点,不是因为有写不完的作业,是因为睡不着。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薄薄的一层,像一张没写满的信纸。她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合上题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和陆言之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那些对话像是两个人在打乒乓球:你发一句,我回一句,有来有往,但谁也没有多打一拍。她打了几次草稿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条:“你睡了没?”过了大概三分钟,屏幕亮了。“还没。你怎么还不睡?”“睡不着。”“怎么了?”“不知道。可能白天睡多了。”陆言之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然后说:“高二压力大,别硬撑。”沈晚棠盯着那几个字,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陆言之,你以前高中的时候,怎么熬过那些睡不着的晚上?”她问。“做题。做累了就睡着了。”“那你现在呢?”“现在?现在也有睡不着的时候。但我会起来走一走,看看窗外。北京的夜景挺亮的,但看久了,觉得那些灯都差不多。”她看着“差不多”三个字,觉得他说的那些“灯”,好像不只是“灯”。

“那你有没有想家?”她问。屏幕那头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会儿,灭了,又亮了。“想。但不想太想。想多了就回不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想了就会回来?如果不想呢?

“明天周一了,你早点睡。”她说。“你也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很薄,裂缝藏在暗处,看不太清。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沈晚棠到教室的时候,江屿已经在了。她背对门口,正在看一张纸,沈晚棠走过去。江屿转过身,手里那张纸上印着几个大字——“北京大学生物系,2022级秋季研学项目——云南站”。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穿着统一的深蓝色T恤,背后是连绵的山。沈晚棠的目光扫过那一排人脸——她认出了他,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微微笑着,看起来比在临城时精神一些。“陆言之的朋友圈发的。”江屿说,“他十一月底要跟学校去云南研学,两周。你知道吗?”沈晚棠接过手机,放大那张照片。她看着照片里他旁边站着的那个女生——扎着马尾,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T恤,正侧过头跟他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侧脸上,又收了回来。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沈晚棠把手机还给江屿,“十一月底不回来,去云南两周。”“那你怎么办?”“什么怎么办?”“他不在,你不去找他?”“怎么找?”“飞过去?反正你们见不到面。”“来回机票太贵了。”“你可以在那边等他?他研学你旅游?”沈晚棠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陆言之发来消息:“今天实验室的设备出问题了,折腾了一下午。”然后发了一张照片——一台布满仪器的实验室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低头忙活。沈晚棠盯着照片里那些模糊的面孔,找到了一张侧脸——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也在。“你们实验室女生多吗?”她问。“不多。我们系女生本来就少。”“那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是谁?”“她是我同组的同学,姓林,叫林知遥。”沈晚棠盯着“林知遥”三个字看了几秒。“她是不是跟你一样,也喜欢熬夜?”“你怎么知道?”“你上次说她‘跟你挺像的’。喜欢熬夜的人,通常不会早睡。”陆言之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她确实睡得晚,跟我差不多。”沈晚棠看着那句“跟我差不多”,觉得她跟他的距离,隔着一个“林知遥”。

周五下午,沈晚棠去了一趟旧书店。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书,看到她来,指了指墙角,“那边来了几本文学类的,你可能会喜欢。”她走过去,翻了几本——一本是旧版的《活着》,扉页上有一行字“活着就是最大的勇气”,下面没有署名,字迹倒是工整。她拿着那本书走到门口,往铁盒子里放了两张纸币。走出书店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言之:“今天买了《活着》。”陆言之过了很久才回:“那本书挺沉的。你看完别一个人待着。”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问“为什么”。但她在心里想——也许每个人都需要在看完一本书之后有个人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吃饭了吗”。她需要那句话说出口来,来证明自己还在,证明自己还在被人看见和在意。

那天晚上,沈晚棠写完作业之后没有立刻睡觉。她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陆言之的朋友圈,翻到他发的云南研学的通知。那张照片里,他站在人群中,旁边是林知遥,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侧过头跟他说着什么。照片没有声音,但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实验室里,灯光很亮,他们并肩站着,讨论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题。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了出来。

第二天是周六。沈晚棠不用补课,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去了学校。校园里人不多,几个学生在操场上踢球,声音隔了很远传过来,像隔着几层墙。她走到图书馆门口,那根路灯杆下站了一会儿,不是等人,只是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拿出手机,想跟陆言之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她发了两个字:“在忙?”过了很久,他回了:“在做实验。一会儿聊。”她又回了一句:“那你先忙。”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沿着林荫道走回校门口的方向,一边走,一边看着脚下那些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

晚上九点,陆言之发了消息过来:“实验做完了。抱歉,今天特别忙。”

沈晚棠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实验顺利吗?”“顺利。就是时间长,站了一天,腿有点酸。”“那你早点休息。”“你也是。你今天做了什么?”“去了学校,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回来了。”“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没有。”

她盯着屏幕,那行“没有”像是她自己,站在安静的校园里,周围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要那种“有事才联系”的日子。她想要一种更自然的东西,一种不需要“忙完了”才能找她的关系。

“陆言之,”她发了一条,“你觉得我们会变吗?”屏幕那头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他回了一句:“会。但变了不一定变差。”

她看着那句话,不知道算不算安慰。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很暗,暗到看不清天花板上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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