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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开始

盛夏的背面

陆言之走后的第二天,临城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拧着一块湿毛巾。沈晚棠撑着伞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伞是她自己的——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便利店买的,十九块九。

她没有带那把黑色长柄伞。不是忘了,是不想带。那把伞挂在墙上快一年了,像是某个时代的信物,她怕带出去弄丢了。

高二的开学第一周,理A班的气氛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紧”了。孙老师在开学第一天的班会上说:“高二是分水岭。高二上没学好,高二下补不回来。你们现在的位置,决定了你们高考的起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沈晚棠脸上停了一秒。沈晚棠低下头,盯着课本。

课间的时候,江屿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背。“沈晚棠,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借我抄抄。”

“自己写。”

“你怎么这么小气?”

“这是为你负责。”

江屿翻了个白眼,趴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你跟陆言之怎么样了?”

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的意思。”

“你每次说还好——”江屿看着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晚棠没有回答。她想起那天在车站,他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她想起他在北京遇到了一个“跟她挺像的人”。这两个念头像两粒沙子,不重,但卡在鞋里,走路的时候硌脚。

周二中午,沈晚棠去食堂吃饭。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空的。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已经不是“他的位置”了。他不在临城,不可能出现在食堂里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吃完了午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孙老师公布了这个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时间。“下周四,照常。”教室里一阵低低的哀叹。沈晚棠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日历的照片,发给陆言之:“要月考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加油。你考第一没问题的。”她看着那行字,觉得“没问题的”三个字有点像模板回复——像是他发给任何一个需要鼓励的人都会说的话。但她没有追问,锁了屏。

九月第二周的周六,沈晚棠去了那家旧书店。推开门的时候,老板难得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上次找的那本书,《月亮与六便士》,看完了吗?”

“还没。”

“不急,慢慢看。”老板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她走到靠里的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一本一本滑过去,抽出一本封面已经褪了色的诗集。翻开扉页,看到一行铅笔写的字——“如果我能把月亮寄给你”。字迹清秀,像是女生写的。她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书架的照片,发给陆言之:“我在旧书店。看到一本诗集,扉页上写着‘如果我能把月亮寄给你’。”

陆言之过了几分钟回了:“那你可以写一本回信。”

沈晚棠盯着“回信”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回信——他已经寄过一封了。那本《小王子》的扉页上写着“月亮是同一个”。他寄出了信,她在等回信。

那天晚上,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拿起笔,写下一行字:“今天在旧书店看到一行字——‘如果我能把月亮寄给你’。我觉得我也想把什么东西寄给他。但不知道寄什么。”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也许寄一张照片。也许寄一片叶子。也许什么都不寄,就等着。”

九月第三周,沈晚棠的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一,七百一十九分,比上学期期末高了一分。孙老师在班会上说“沈晚棠同学继续保持”,她站起来接受掌声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教室门口——没有人站在那里。她低下头,坐下。

成绩出来后,她给陆言之发了一条消息:“月考第一。”

陆言之这次回得比上次快:“我就知道你行。”加了一个鼓掌的表情包。她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觉得比“没问题的”好一些,但也没有好太多。

九月第四周,高二的第一次家长会。方敏去了,回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平静。“孙老师说你的成绩很稳,继续保持就行。”方敏的语气很平。沈晚棠“嗯”了一声,觉得方敏的话跟陆言之的话差不多——都是“知道了,继续努力”。那种“知道了”里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能看见对面有个人,但看不清表情。

九月最后一天,国庆前一天。沈晚棠坐在教室里做数学题,窗外下着细雨。手机震了一下,是陆言之发来的消息:“我明天回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几点到?”“下午四点。”“那我接你。”“好。”

第二天下午四点,沈晚棠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火车站。出站口人来人往,她站在柱子旁边,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数着秒。四点整,广播响起——“从北京来的G157次列车已到达。”她往出站口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看到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拉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他比一个月前黑了一些,头发也短了一些,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生了。

她在他看到自己之前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高兴,也不要太冷静。陆言之走出闸机,看到她,笑了一下。“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你每次说刚到的时候——”

“都是在骗人。”沈晚棠接上,“但这次真的刚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沈晚棠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我帮你拿。”

“不用,不重。”

“给我。”她把行李箱拉过来,拉杆握在手心里,“你从北京回来,是客人。”

陆言之看着她,没有争。两个人并排走出车站,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但雨已经停了。沈晚棠走在前面半步,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沈晚棠,你换发型了?”

“没有。马尾扎高了一点。”

“好看。”

沈晚棠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在看她。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吃了火锅。火锅店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起来,把对方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沈晚棠涮了一片牛肉,在麻酱里蘸了蘸,放进嘴里。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吐出来。

“陆言之,你在北京过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

“我知道。”他打断她,“但这次真的还行。课业不重,舍友挺好,食堂的饭比临城的咸,但吃习惯了。”

“那你有没有想家?”

陆言之放下筷子,看着她。“想。”

“想什么?”

“想你。”

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说不出这三个字来回应——不是不想说,是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之后,她觉得“我也想你了”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我也想你”后面总是缺一点什么,缺一点能证明那种想念的分量。所以她说了另一句话:“那你怎么不常找我?”

“怕你忙。”

“我不忙。”

“高二了,肯定忙。”

沈晚棠夹起一片土豆,放在他碗里。“忙也不差回消息那几秒钟。”

陆言之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土豆,笑了一下。“那我以后多发一点。”

国庆假期五天,沈晚棠和陆言之见了三天。第一天去了河边那条步道,绣球花已经谢了,但桂花开了,香气飘了一路。第二天去了那棵老槐树下面,坐了一整个下午,看云,看天,看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第三天,他带她去了一趟临城新开的商场,在顶层看了一场电影。

电影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走出商场,夜风带着桂花的香味从远处飘来。陆言之走在她旁边,没有牵手,也没有说话。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沈晚棠,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上一个秋天,他从背后叫住她,说有一个人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你说。”

“我十一月底可能不回来了。”

“为什么?”

“学校有个项目,要去外地调研,两周。”

沈晚棠沉默了几秒。“那元旦呢?”

“元旦可能也不回来。学校的安排比较紧。”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十一月底,元旦——那些他本来可能会回来的日子,他说可能不回来了。不是他的错,她知道;但他其实可以早一点告诉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寒假。十二月底。”

沈晚棠算了一下——从十月到十二月,三个多月。“那这段时间,我们只能发消息了。”

“嗯。”他看着她,“沈晚棠,你等我回来。”

“我在等。”她说,“但我不知道等多久。”

陆言之没有说话。夜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走吧,我送你回家。”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沈晚棠走在他旁边,没有去牵他的手。因为她觉得那个动作应该有一个人先做,但今天做“先”的那个人,好像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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