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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校园

盛夏的背面

八月的尾巴,临城一中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高三已经毕业了,高一还没开学,高二的学生在补课,但补课只上半天,下午两点就放学了。校园里只剩下蝉鸣,和偶尔从教学楼里传来的、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几堵墙,变得模模糊糊的。

沈晚棠下午放学的时候,阳光还很烈。她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教学楼,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角已经开始泛黄了,像是一幅画被人用金色的颜料轻轻描了一圈。她走了几步,看到一个人站在校门口。

那个人穿着白色短袖,灰色长裤,正背对着她,仰头看着校门口那块“临城第一中学”的匾额。身形她太熟悉了——肩膀的宽度,后颈的弧度,站姿里那种微微左倾的习惯。她放慢了脚步。

陆言之转过身,看着她。

“你回来了?”沈晚棠问。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

“嗯,昨天到的。”陆言之笑了笑,“学校还没开学,在家待着也没事,就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

沈晚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以前他还在临城的时候,每天都能见,说“想你”的时候,她回“我也想你”是很自然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去了北京,她在临城,隔着一千多公里,有些话从屏幕里说出来和面对面说出来,重量不一样。屏幕里的“我想你”像一片羽毛,轻轻一吹就飘走了。面对面说出来,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会响。

“你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

“那一起吧。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面馆。”

两个人走出校门,沿着街道走。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晚棠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但她没有去牵他的手。不是因为不想,是不知道该不该。他走了一个月,临城和北京之间的这一个月像一条河,虽然不宽,但站在河两岸的人,伸手的距离变得不一样了。

面馆不大,干净整洁,墙上贴着菜单。沈晚棠点了一碗牛肉面,陆言之点了一碗酸辣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对方的轮廓。沈晚棠低头搅着碗里的面,看到陆言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沈晚棠问。

“一直到开学。还有五天。”

“那你有什么计划?”

“没计划。就是想回来待几天。”他夹了一筷子粉,吹了吹,“在北京待了一个月,觉得哪儿都不太对。吃饭不对,睡觉不对,走路也不对。”

“那你觉得什么对?”

陆言之放下筷子,看着她。“现在坐在这儿,对面是你,就对了。”

沈晚棠低下头,继续吃面。她没说话,因为她发现她的心在跳,跟以前一样快,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学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晚棠停下来。“我到了,该回家了。”

“我送你。”

“不用,公交很方便。”

“那送到公交站。”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站台上没有别人。路灯已经亮了,把路面照得发黄。沈晚棠站在站牌下,看着远处的路。车还没有来。

“陆言之。”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中午,学校门口见。”

“好。”

公交车来了,沈晚棠上了车,刷了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陆言之站在站台上看着她,公交车启动的时候,他举起手挥了挥,她也挥了挥手。公交车转过弯,他不见了。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回到家,沈晚棠换了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下一行字:“他回来了。今天看到他站在校门口,一瞬间,这一个月的距离好像不存在了。但我又觉得,存在过的东西,不会真的消失。”

第二天中午,沈晚棠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陆言之已经到了。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你猜。”

“每次你让我猜的时候,我都猜不到。”

陆言之笑了。“旧书店。”

两个人沿着那条路走到那扇黑色的铁门前。门轴还是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这扇门记住了来过的每一个人。书店里还是那个样子——四面墙都是书,旧沙发的扶手被磨得发亮,角落里有一盏落地灯,灯罩上落了灰。老板坐在藤椅上看报纸,头都没抬。

沈晚棠走到靠里的书架前,抽出那本《飞鸟集》,翻开,看到夹在里面的那张便利贴——她写的,“别怕。四月已经走了,五月还在。等六月。”还在那儿,没有人动过。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便利贴取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写的那句?”陆言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它还在。”

“嗯。”她合上书,放回书架上,“因为没人看到,或者看到了也没管。”

“你写的‘等六月’——”陆言之看着她,“六月已经过了。”

“我知道。所以我把这张便利贴收回来。”

沈晚棠把那张便利贴放进口袋里。两个人走到门口,沈晚棠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放进铁盒子,拿了一本薄薄的旧书——《月亮与六便士》。她把书抱在怀里。

“你暑假都做什么了?”陆言之问。

“做作业。上预科班。偶尔来这儿看看书。”

“有没有去什么地方?”

“没有。都在家。”

两个人走出书店,站在门口的阳光里。八月的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反着白光。沈晚棠眯了眯眼睛,伸出手挡了一下阳光。

“沈晚棠,你是不是瘦了?”陆言之看着她。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

“都是在骗人。”沈晚棠接上,“但这次真的没有。夏天容易出汗,水分流失了而已。”

陆言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但沈晚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们每天都会见面。有时候在学校门口,有时候在旧书店,有时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聊天的话题从“你北京的食堂怎么样”到“你高二的物理难不难”,从“你舍友是什么样的人”到“你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问,他在答。她觉得他在说北京的事情时,语气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喜欢,是一种“我在那边过得好,但没有特别好”的平静。

第五天傍晚,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面。槐花的香味已经彻底散了,但叶子的味道还在。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晚棠靠在树干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西边的天空都染成了蜜糖的颜色。

“陆言之,你明天就走吗?”

“明天晚上的火车。”

“那你到了北京,还会常回来吗?”

“会。放假就回来。”

沈晚棠点了点头。风从远处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你到了北京,发消息告诉我。”

“好。”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交叉着,像是在数什么。“陆言之,你在北京,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人?”

陆言之想了想。“有一个舍友,喜欢半夜弹吉他。还有一个同学,做实验的时候把试剂洒在了自己裤子上。”

沈晚棠听着他讲那些人,那些她没见过的脸和没有名字的故事。她听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本她只翻到了开头的小说。“那你有没有遇到——让你觉得特别的人?”

陆言之的沉默比平时长了一拍。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有一个。”

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跟你挺像的。”

沈晚棠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希望他把那个“像她”的人说清楚——是性格像,还是长相像,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也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沈晚棠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拿起笔,写下一行字:“今天他说,在北京遇到了一个跟我挺像的人。我不知道他说的‘像’是什么意思——是像我的朋友,还是像我喜欢他的那种‘像’。我没有问,因为问了,答案不一定是我想要的。”

她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上,弯弯的,像一封没写完的信。她看了很久,然后拉了窗帘,关了灯。

第五天傍晚,沈晚棠去车站送了陆言之。人来人往的站台上,他站在进站口前面,背上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的车票已经被攥得有些皱了。沈晚棠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一步的距离。

“我走了。”陆言之说。

“嗯。路上小心。”

“到了北京,我给你发消息。”

“好。”

陆言之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好好吃饭。别瘦了。”

沈晚棠点了点头。然后她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了他一下。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背上停了一秒,然后轻轻地收紧了,又松开了。他松开她,转身走进进站口。他没有回头。沈晚棠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跟他的距离,不只是那一千多公里,还有别的什么。那是什么,她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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