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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与远方

盛夏的背面

八月二十三号,陆言之离开后的第一天。

沈晚棠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光还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裂缝旁边,跟昨天一样。但昨天她在想“他今天走”,今天她在想“他已经走了”。那列火车,大概已经到北京了。他在一个她没去过的城市,在一条她没走过的街道上,在一间她没见过的房间里。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陆言之昨晚发了一条“到了”,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没有了。不是不想聊,是不知道该聊什么——他到了新地方,在收拾东西、熟悉环境,她不想打扰他。

她坐起来,下床,洗漱换好衣服,吃完早餐。方敏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她说“去图书馆”,然后出了门。她没有去图书馆——她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面,坐下来,靠着树干,看着远处的天空。八月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看不到一丝云。她坐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陆言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北京的天空蓝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问这个干嘛,蓝不蓝他都在那里。她又打了一行:“你收拾好了吗?”又删掉了。收拾好了又怎样,她又看不见。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今天想你了。”发出去。她没有等他的回复——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然后沿着小路走回学校的方向。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陆言之回的。他没有回文字,发了一张照片——北京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栋高楼的剪影,远处可以看到一座塔的尖顶。照片下面是两个字:“看到了。”

沈晚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天空,那些高楼的轮廓她只在电视里见过。但他在那里。他在这片天空下,呼吸着这片空气,走在这些楼之间的街道上。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进了校门。

八月剩下的日子,过得比沈晚棠想象的要快。她每天都在做暑假作业。方敏给她报了高二的预科班,每周上四天课,上午数学下午物理。上课的地方在市中心,每天坐公交车来回要一个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有时候会想起陆言之。

他们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是他先发——一张食堂的饭菜照片,配文“北京的饭比临城的咸”。有时候是她先发——一道不会做的物理题,配文“这题怎么做”。他会在解题步骤下面画一条线,写一句“这道题的关键在受力分析”。沈晚棠看着那些解题步骤,觉得像一种暗号——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还在,只是隔得远了一点。

九月一号,开学。

沈晚棠穿着校服走进校园,走过那片草坪,走过图书馆门口,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最后走进高一的教学楼。但今天不是高一了,今天是高二。教室换到了楼上,理A班的牌子挂在门口,跟去年一样,红底白字。她走进去,找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来——跟高一一样的位置。江屿坐在她后面,顾西洲坐在她左边。

“暑假过得怎么样?”江屿从后面探过头来。

“还行。”

“还行?你跟陆言之异地了,就还行?”

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还行就是还好的意思。”

江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开学典礼在早上八点举行。高二的学生站在操场上,太阳很烈,晒得后颈发烫。沈晚棠站在理A班的队列里,她听着校长在台上讲话。她的目光穿过操场,穿过人群,落在主席台上——那个去年陆言之站过的地方。去年这时候,她站在下面,看着他上台致辞,看着他递给她一把伞。

典礼结束之后,沈晚棠没有直接回教室。她去了图书馆门口——那条路灯下的老地方。夏天已经快过完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她站在路灯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言之。

“开学了。”她配了一行字。

过了几分钟,陆言之回了:“我也开学了。”他发了一张照片——北京大学的校门,灰色的石柱,上面写着几个字。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九月,北京。陆言之的大学生活开始了。他会在早课前去食堂排队买豆浆,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占座,会在晚自习结束后跟舍友一起去操场跑步。这些事情沈晚棠没办法亲眼看到,但她能想象。那些画面像是她脑子里储存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闭着眼睛都能看到。

九月末的一个周五,沈晚棠放学回家。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方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有你的快递。”沈晚棠愣了一下。“我的?”“嗯,放在你书桌上了。”

她走进房间,看到书桌上放着一个扁平的快递盒,不大,长方形,外面裹着牛皮纸。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书——《小王子》的英文原版。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陆言之的字迹:“北京的天空,跟临城的不太一样。但月亮是同一个。你看到月亮的时候,就当我在跟你打招呼。”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在书架上,跟那本《飞鸟集》并排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下一行字:“今天收到了他寄来的书。他在扉页上写,‘月亮是同一个。’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月亮了。但从今天开始,我打算每天都看一会儿。因为他在看。”

她写完,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上,不是满月,弯弯的,像一片薄薄的银箔。她靠着窗框,仰头看着那轮月亮。看着看着,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陆言之发来一条消息:“你看到月亮了吗?”她站在窗边,打字:“看到了。”“我这边也能看到。是同一个。”沈晚棠没有回“好”或“知道了”。她发了一句话:“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言之说:“国庆。有假期。”沈晚棠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了,不重,但一直在那里。“国庆”是一个锚,把这两个月来的漂浮感固定住了——下周末,他就回来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月亮。弯弯的,挂在天边,像一封没写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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