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清晨五点半。
沈晚棠又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但今天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她是被那种“他要考试了”的紧张感催醒的,今天呢?今天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第一反应是“他考完了”。那个每天在倒计时牌上跳动的数字,终于走到了零。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想了想,打了一条:“你醒了吗?”等了大概半分钟,没有回复。她在想他是不是还在睡——也是,他应该好好睡一觉,毕竟他这几个月都没怎么睡好。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想:万一他醒着呢?万一他也在等她发消息?她放下手机,去洗漱。
洗漱完换好衣服,手机震了一下。陆言之:“醒了。”她拿起手机,看着那两个字。醒了,就两个字,但她能从这两个字里看出他的状态——不是“刚醒”那种迷糊,是“醒了一会儿”的那种清醒。“你昨天几点睡的?”她问。“十点半。”“那么早?”“考完了,没压力了,沾枕头就睡着了。”沈晚棠盯着这条消息,能想象他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带着一点点得意的、像小孩子考了一百分之后的表情。“那你今天有什么计划?”“睡一觉,吃顿饭,然后——来找你。”“那我来找你。老地方?”“老地方。”
早上七点半,沈晚棠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到陆言之已经坐在那里的长椅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白色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杯热牛奶。看到沈晚棠来,他站起来。她把牛奶杯接过来捂在手心里,他喝了一口美式,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你几点起来的?”沈晚棠问。
“六点。睡不着了。”
“你不是说沾枕头就睡着了吗?”
“睡着和睡够是两回事。”
沈晚棠看着他。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很多——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一些,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但这种不修边幅的样子,让他看起来不像“学生会主席陆言之”,像一个普通的、刚考完高考的男生。
“走吧,”他说,“带你去吃早饭。”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找了一家早餐店。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布。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在蒸笼前忙活,看到他们进来,笑着说:“两位?坐坐坐。吃什么?”沈晚棠看了菜单,点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陆言之点了一碗豆腐脑和几个包子。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小桌前,早上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清甜。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沈晚棠低下头喝了一口,烫得她舌尖发麻。
“沈晚棠,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周六,不用。”
“那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没有。”沈晚棠放下豆浆碗,“本来打算去图书馆的,但是你考完了,所以——听你的。”
陆言之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那今天去个地方。”
“哪儿?”
“你猜。”
“每次你让我猜的时候,我都猜不出来。”
陆言之笑了。“那就不猜。去了就知道了。”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街道走。夏天的早晨,光线是那种清澈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白,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沈晚棠走在陆言之旁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快到正午了。她发现今天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以前他总是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像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今天他的步伐是那种松弛的、没有目的的慢,像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人,终于可以慢慢走了。
“陆言之,你考完了,有什么感觉?”
陆言之想了想。“像——”他顿了一下,“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现在醒了。”
“是好梦还是噩梦?”
“不算好梦,也不算噩梦。”他侧过头看着她,“但梦醒之后,你在旁边。所以应该是好梦。”
沈晚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在想——他高考前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在做题、背书、画倒计时牌,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现在弦松了,他看着很轻松,但她知道他还会有一段时间在等成绩。等待同样难熬,成绩出来之前,他心里的石头没有完全落地。
“陆言之,你怕成绩吗?”
“怕。”他的声音很轻,“但怕也没用。考完了,分数已经定了。我再想它也不会变。”
“那你怎么不想想别的事?”
“比如?”
“比如——”沈晚棠想了想,“比如暑假去哪儿玩。比如你打算学什么。比如等你到了北京,想先逛哪里。”
陆言之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在帮我转移注意力。”
“有用吗?”
“有用。”
两个人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到了一个沈晚棠从来没来过的地方——临城河边的步道。步道不宽,一侧是河,另一侧是种满花的绿化带。六月的时候,绣球花开了,蓝色紫色的花球挤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宝石。河面上有几只鸭子,正慢悠悠地划着水。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沈晚棠问。
“看鸭子。”陆言之走到河边的护栏前,看着那些鸭子,“我压力大的时候,会一个人来这里,看鸭子划水。”
沈晚棠走到他旁边,也靠着护栏。“鸭子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不赶时间。划到哪里算哪里,不用想下一题怎么做。”
沈晚棠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放松,看着那些鸭子。她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吹着河面的风。“陆言之,你以后还会压力大吗?”
“会。”
“那你还来看鸭子吗?”
“看。但以后不是一个人来看。”
沈晚棠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以后”有人陪他一起看了。那个人是谁,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她自己知道。
两个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鸭子慢悠悠地划水,看绣球花上的蜜蜂,看云在天上慢慢地走。沈晚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快到中午了。“陆言之,你饿不饿?”“有一点。”“那去吃午饭?”“好。”
中午,两个人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面馆不大,但生意好,门口排了三四个人。他们等了一会儿才坐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炖得很烂,汤上飘着葱花和香菜。沈晚棠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吹了吹,吃了一口。“好吃。”“嗯。”陆言之已经低头在吃了。
两个人吃完饭走出面馆,天已经有些热了。夏天的中午,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地面发烫,空气里有一种午后特有的困倦感。
“沈晚棠,你还想去哪儿?”陆言之问。
“你想去哪儿?”
“我想——”他想了想,“我想找个地方坐着。”
沈晚棠看着他,“那你来我家吧,我家没人。方敏今天上班,不在家。”
陆言之愣了一下。“你家?”
“嗯,我家。我家就在前面,走路十分钟。”
“那——”他看着她,“我可以去?”
“可以。”沈晚棠说着,已经往前走了。
陆言之跟上来,走在她旁边,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沈晚棠走得比平时慢,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频率。她带他走过小区的大门,走过单元楼的门禁,走上楼梯,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玄关很小,两个人在门口换了鞋,沈晚棠推开客厅的门。
“你随便坐,我去倒水。”
陆言之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这个他第一次来的地方。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格子沙发套,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几本杂志。电视柜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沈晚棠的课本和几本小说。他看到那本《百年孤独》,看到那本《挪威的森林》,看到她的数学错题本。他走过去,拿起那本错题本翻了翻。
“你在看什么?”沈晚棠端着两杯水走出来。
“你的错题本。”陆言之翻到某一页,“这道题你错了三次。”
“嗯,函数零点问题,我总是忘了考虑定义域。”
“现在会了吗?”
“会了。第四次做对了。”
陆言之合上错题本,放回书架上。“沈晚棠,你房间在哪儿?”
沈晚棠顿了一下。“那边。”
她带着他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推开门。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书桌靠窗放着,桌上摆着台灯和几本书。床头有一排书,墙上挂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旁边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图上用铅笔画着一颗星星。
陆言之站在门口,看着那把伞。那是他借给她的那把——开学典礼那天,他塞进她手里的那把长柄伞。她真的挂在了墙上,像她说的那样。他又看着那张地图,那是他画给她。地图上那颗星星还被重新描过,比原来更亮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着沈晚棠。“你把那把伞挂在墙上,挂了一整年?”
“嗯。”
“别人问过你吗?”
“江屿问过。我说是学校发的。”
“你说谎了。”
“我知道。”
陆言之看着她,没有进房间。他站在门口,目光从伞移到地图,从地图移到她的书桌,从书桌移到她的脸。沈晚棠站在他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个金色的方框。
“陆言之,你想看什么就看看,我出去给你削个苹果。”
“不用。”陆言之拉住她的手,“我只看一样东西。”
“什么?”
陆言之抬手指了指那把伞。“那把伞。我看到它挂在那里,就够了。”
沈晚棠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房间里,看着那把挂了一年的伞,脸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感动,像是“确认”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一样东西真的在那里,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松开她的手。“走吧,出去坐。”
两个人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沈晚棠把水果盘推到他面前,“吃苹果。”陆言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你今天不用做题了?”沈晚棠问。“不用。”“你今天不用复习了?”“不用。”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握着一杯水。“那你今天什么都不用做了。”“嗯。”他看着她,“就坐着。”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了金色。谁都没有说话,但安静得刚刚好。